《折蘞》風雪(2)

後來我依舊在弘文館裡表現平平，如此便沒人能從課業上找我的麻煩。那群人對我拳腳相加的時候少了，更多的是路過我書案時啐我一口，或故意將筆架、鎮紙帶落在地，而後賤兮兮笑著重複：“抱歉，抱歉。要不要哥哥給你撿起來？”

我不理他們，兀自蹲下去收拾殘局。

射、御二道我學起來最吃力，卻也最下功夫。校場上人人攥著自己的韁繩生怕摔落在地，我便趁著他們看不見的功夫搭箭，挽弓，矢出如雷，箭落之處也日漸靠近靶心。但緊接著我會夾緊馬肚跑過去，將箭都抽出來，再扔回箭筒或是紮在邊緣。

這期間我不是沒受過傷，甚至有次摔在地上，小臂一側被馬蹄壓過，疼了半月。但是沒關係，受傷了，有哥哥。他會握著我的手牽至面前，垂下頭，認真往傷處輕輕呵氣。

這些時日我長高許多，他低頭的時候，還有垂眼的時候，我就能看見他如簾的眼睫，撲動著，將我目光往他眼下小痣上引。

我想，哥哥也是父皇的兒子，怎麼就長得這樣好看，這樣合我心意。

想吻，不論是他的眼，還是眼下的痣。

我不記得這個念頭是何時形成的了，大約是，他受封成為太子那日，我仰頭看向丹陛之上光華熠熠的人時，心裡陡然而生的，不合時宜的覬覦，以及悖逆的冒犯。

這樣奪目的人，是我的皇長兄。

他要先是我的皇長兄，而後才是太子。

我雖也算嫡子，但皇后只是養寵般將我養在永樂宮，養在她身邊，平日連正眼瞧我都不肯。

可是那日，他忽然將我喊到正殿去，讓我跪在臺階下，蹙緊眉頭睨著我。

我轉頭看了眼身邊跪著的那位，是麗妃的五皇子。

“筌兒，你來說。”皇后說話時的語調與哥哥極為相像，溫和裡透出不可抗拒的威嚴，“今日午後在弘文館，你與苻兒因何起了爭執？”

我想了想，什麼爭執？哦，大概是說他摔了長兄送我的硯臺，而我一反常態將他推倒在地的事。

我仍然低眉順眼：“兒子不慎撞倒了五皇兄，兒子知錯。”

“什麼不慎？你分明就是蓄意害我！”蕭苻抬手指著我的鼻尖，幾乎要蹦起來，“周圍全是書案，桌角那麼尖，我若是撞出什麼好歹來你擔當得起？！”

皇后面上不顯，手中茶盞卻重重磕在案上：“苻兒，好好說話。”

我轉頭將蕭苻氣急敗壞的模樣收在眼底，俯首再拜：“求五皇兄寬宥。”

他滿面漲紅，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，揮拳就要砸在我頭上。我不閃不避，等到皇后命宮人上前將他拉開時，我才撣撣衣上灰塵垂首退開。

麗妃來了。他攬著自己的兒子，斜眼看了看上首的皇后，冷著臉細聲細氣道：“雀鳥即使養在鳳凰窩，也不能變成鳳凰。皇后娘娘，苻兒受的這個委屈，我們一日不能忘。您也想好了，七皇子到底不是……”

她抿了抿唇，沒再說下去，摟著她的苻兒往外走。

我暗自盯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，直到皇后叫我去殿外跪一個時辰。我應聲退下，撩袍低眉而跪。入夜風涼，石板也涼，寒意自膝蓋處蔓延至全身，連指尖都抑制不住地打戰。我攥緊拳跪直身子，心裡想的是，長兄幫過我那麼多，我卻連長兄送我的硯臺都護不住。

長兄趕過來的時候，我已經雙腿哆嗦著，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他攙著我回到偏殿，長褲撩起便見膝上大片青紫，還滲著血絲，高高腫著，實在是很駭人。我用手擋住：“醜，哥哥別看。”

他彷彿失了平常的從容溫和，沈著臉強硬地將我的手拉開，而後拿出一盒不知是什麼藥膏，在手裡揉開了，熱熱地敷在上面。

他不說話，我也不說，就這樣看著他氣悶但細心的模樣，只覺得實在是悅目極了。

我還能再受幾次傷，再換得他幾次關懷呢？

反應過來時，我的手已經懸在了他頰側，頓了頓，移開了些，替他捋好鬢邊那縷垂落的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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