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碎
不久後便是秋獵,一群人頂著秋風浩浩湯湯登上九安山。我綴在皇子隊伍末尾,看著他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、想要在父皇面前大顯身手的樣子,撇撇嘴朝著父皇身後望去。
那裡站著我的長兄。他作為儲君,自是要時時跟在父皇身邊,不與我們同列。
似是察覺到我的目光,他微微側首,視線便與我的驀然交匯。我衝他展顏一笑,他楞了楞,隨即淡笑頷首。
第一日官員齊聚宴飲,熱鬧非常,倒也沒出什麼差錯。到了第二日,父皇首射後,王公先行射獵,我和一眾皇子候在原地。長兄走過來,拍拍我的肩,溫言道:“別怕,盡力而為便可,千萬護好自己。皇兄可以把自己的獵物分給你。”
我乖巧應聲,握住他按在我肩頭的手,眷戀地摩挲著。
輪到皇子射獵時,五皇子蕭苻一行人率先揮揚馬鞭衝了出去。我不疾不徐地翻身上馬,默默跟在隊伍中間。
領頭的蕭苻鑽進一片密林。我看準時機調轉方向,從另一側繞了進去。
我能聽到箭矢破空聲,借之大概確定了蕭苻的方位。我藏身樹後,拉滿長弓,視線在林中逡巡片刻,終於看到蕭苻所著赭紅衣衫。他正凝神追著一隻梅花鹿,並未察覺我已壓低弓箭,朝著他所駕高頭大馬的前腿射去。
嗖,馬兒應聲倒地。
我沒有多留,立刻收弓離開。馬蹄聲很輕,混在風搖重葉的沙沙聲裡,並不顯突兀。
只是我沒想到,長兄會在林外等我。
“阿筌,你去哪了?”
他直直看向我,面上半分笑意也無。我從未見過他這副神情,心中一緊,垂著腦袋上前:“看見一隻狐貍,沒有追上。”
長兄又用那種探究的目光盯了我許久,最終只微微頷首,策馬離去了。
我心裡忽然空落落的,彷彿有什麼東西隨著他的背影一同消逝在了遠方。但我很快握緊韁繩,與他背向而馳。
我想,我不後悔,永遠不會。
射獵還未結束便聽得林中傳來一聲驚叫。其餘人紛紛放下手中弓箭,前去檢視情況。原是五皇子身邊跟著的侍從見五皇子獨自鑽進密林許久未出,前往探尋,便見他倒在地上,摔斷了右腿,人已經疼昏過去。
父皇下令中止射獵,先救治蕭苻。他被抬出來的時候,麗妃臉色慘白地撲了過去,剛見到那條折成駭人形狀的腿,便捂著嘴跌坐在地,淚水不住地滾落下來。
有侍衛捧著一支斷箭走到父皇跟前,低低說了些什麼。父皇拿起來打量半晌,又讓長兄看過,我瞧見他沉默著搖了搖頭。
很好。我用的是自制的利箭,箭身沒有標記。箭頭取自蕭苻留在校場箭靶上那支,如今,他也成了箭靶。
麗妃哭夠了,或者說哭醒了,忽然轉向我,瘋瘋癲癲地衝過來撓我的臉:“是你,是你對不對?!苻兒告發你你氣不過,就要設計害他,他是你親皇兄,你好狠的心哪!!”
我輕易躲開她尖銳的指甲,卻故意在她要扇我巴掌時生生受住,一聲不吭地偏頭站著,把頰側鮮紅掌印展示給後來人。
“沈麗梔,你瘋了不成?!”父皇命人鉗住她雙臂時,她嘴裡還在罵著“雜碎”“賤種”,“朕的兒子就是犯了天大的過錯,也輪不到你來管教!苻兒的事朕自會徹查,你回帳冷靜冷靜,什麼時候清醒了,再出來見朕。”
麗妃掙扎著被帶了下去。父皇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,這竟是他第一次同我說話:“你是老七,叫——筌兒?”
我點點頭,餘光卻越過他,落在長兄身上。他沒有看我,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“你受委屈了。”父皇摸摸我臉上紅痕,只這麼一小會兒,它已經高高腫起,“朕會叫太醫給你用最好的藥。好好養傷吧。”
我垂首行禮,說著“謝父皇”,眼裡適時泛起淚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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