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玉碎(2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當夜我便摸到了長兄營帳前。我不能等到回宮再質問他為何丟下我不管,等到秋獵結束,他就要住回他的東宮了。

帳外侍衛進去稟報的間隙,我仔細理了理鬢髮,直到確認能將掌印暴露無遺,而不顯刻意,方才收手低頭盯著地上野草。

不多時侍衛便傳我入內。長兄在案前讀書,眼下小痣被燭火映成暖色,那雙眼卻凝在書頁上,不肯抬起來,看看我。

“哥哥。”我喊了聲,兀自坐在他身邊。

他往一旁挪了挪,我心都因他這動作揪得生疼,也不顧什麼兄友弟悌,撲上去奪過他手裡籍冊:“哥哥,你要躲我到什麼時候?”

他垂眸沉默了片刻,燭光在他輕顫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再抬眼時,眸中所有溫度已褪盡,只剩下一片冷然:“我何曾躲過你?我想躲你,何必放你進來?蕭筌,我是要你自己冷靜冷靜,想想殘害手足之事,究竟該不該做,後不後悔?”

“我後悔!”我仗著他不會反抗,鉗住他手腕將人拉向自己,“我後悔沒在你轉身的時候攔住你,後悔讓你在樹林外見到我,後悔沒放任麗妃再甩我幾巴掌,好讓你用從前那種心疼的眼神看我!”

他楞住了,燭火忽明忽滅地映入他眸裡,又被我盡數收在眼底。我在他眼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,氣結的,惱怒的,最終都歸至惶然。

“解氣了?”他見我顫抖著鬆開手,輕緩而沈靜地說,“所以,蕭苻的事,的確是你做的?”

我連指尖都在抖。我想,我剛才都在哥哥面前做了什麼,說了什麼?

“哥哥,”我幾度開口,想要解釋,可所有言辭在真相面前都太過無力,於是只能祈求,“……別討厭我,別不管我。”

“他從前對你不善我都清楚,可你也報覆回去了,我以為你該收手了。”他不緊不慢地揉著被我攥得發紅的手腕,“可你今日竟狠毒至此,我若坐視不理,焉知你的箭矢日後不會同樣指向我?”

“不會。”我這次一刻也沒有猶豫,擺出最真誠的姿態,湊過去直直盯著他,“哥哥,我這輩子都不會。”

“你才多大年紀,談什麼一輩子?”兄長斂眸淡笑,不動聲色地避開我的視線,“說到底,我也無法陪你一輩子。”

我意識到什麼,登時睜大了眼。

“我不會把你做過的事說出去。”長兄輕而易舉地將那本可惡的書從我手裡抽走,“往後,你我只是尋常兄弟。別再黏著我了。”

嗡。我的耳際又是一陣嗡鳴,心神都仿若被盡數抽走。

“為什麼?”我說,“我寧願你告發我。”

“沒規矩。”他又開始翻起書頁,神態鎮定從容至極,“要叫皇兄,長兄。”

我忘了那天我是怎麼走出他的營帳的。只記得掀開帳簾,冷風夾雨襲面,寒涼徹骨。

我好像笑了,就像從前每次聽完母妃那些“藏鋒斂芒”的訓誡,轉過身去暗自露出的那樣,說不清是不甘還是嘲諷的一個笑。

我以為他是第二個會像母妃那樣對我好的人,可結果,也和她一樣拋棄了我。

但我不會放手的。我攥緊了拳,被冷雨淋得清醒幾分。

哥哥,你別想甩開我,我也決不會放你走。

回宮之後,兄長果真如他所言那般對我日漸冷淡。

從前見面的次數雖也算不得多,可他每次都笑意盈盈地噓寒問暖,偶爾能僥倖得他輕柔撫過發頂。

如今再在宮道上遇到,他竟只是頓步頷首,面上半點笑影也無。似乎我和永樂宮裡那棵老銀杏是同樣的東西,打眼瞧著特別,看過了,也就罷了。

我每次都想在擦肩時拽住他衣袖,每次都落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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