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
蕭苻的腿傷用了四個月才堪堪養好。這四個月裡,我為迎接他踏出長春宮,做了許多準備。
當初帶領弘文館眾皇子肆意欺辱我的人便是他。他不在,群龍無首,我便逐個擊破。今日為六皇兄磨墨,明日替九皇弟抄書,後日與三皇兄談論經典,說他見解透徹獨到,真心拜服。
一兩日自然沒什麼,但這是四個月啊。替不善騎射的二皇兄拉滿一百次弓,與曾經經過我身邊都要捏著鼻子快步離開的四皇兄勾肩搭背後,蕭苻終於回來了。
他的模樣滑稽。能下地行走,可是需要拄拐。太醫說他從此再無法疾奔,我瞧著不止於此——他連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了。
他見著我何似鷹見了兔子,目光憤恨地凝在我身上,伸著他尚且完好的右手,指著我的鼻子:“你害我不良於行,我絕不會放過你。”
我昂著頭,上前兩步,倔強而不乏委屈地說,如果教訓我能讓皇兄覺得好受些,那筌兒任憑皇兄處置。
三皇兄看不下去,擋在我身前:“五弟,你空口無憑便說那次墜馬是七弟所害,恐怕牽強附會。”
蕭苻指著他,氣得滿面漲紅:“你,你,三哥!你怎麼也護著這個賤種!”
“五弟慎言。”三皇兄皺緊眉頭看他,“你我手足,誰又比誰輕賤。”
蕭苻險些氣昏過去。後來是陳學士走過來斥責幾句,結束了這場鬧劇。
爭端已了,可在其餘兄弟心裡,蕭苻和蕭筌誰更可信,誰更可親,誰更值得深交,便自有定論。
蕭苻在弘文館裡失了擁簇,終究是不服。他寫了紙條約我散學後在太液池邊相見,說要向我道歉。
我將紙條收好,欣然赴約。
時值深秋,寒風呼嘯,池邊尤盛。我提前倚欄相候,待蕭苻走近了,便露出個人畜無害的笑來。
他屏退身後侍從,湊過來,猛地拽住我的衣襟,讓我不得不仰起頭,被迫迎上他全力揮下的拳頭:“賤種,你敢算計我——”
我受了他兩拳,嘴角滲出鮮血,反而笑得更為開懷。第三下,我鉗住他手腕,悠悠道,這才哪跟哪,五哥別急啊。
他的腕骨被我捏得喀喀作響,懸在半空動彈不得。愈是難以掙脫,他愈是急迫。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,餘光瞥到那一抹素色身影,我盯著他的眼睛,笑說,五哥,珍重。
而後鬆開手,借他掙扎之力向後一倒,重重沈入水中。
我沒想到自己會窒息昏過去。直到闔眼前,我還滿心以為,哥哥會立刻救我上岸。
虧我還特意將落水處挑在他從崇文館回內廷的必經之路上。
失去意識前,我嘴角抽了抽,心都像被深秋冷水浸透,那種酸楚,甚至壓過了刺骨的寒。
再睜開眼,便已躺在永樂宮偏殿,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床榻上了。
“醒了!七皇子醒了!”
有宮女叫嚷著跑出殿門。真煩哪。我翻了個身,頭埋入軟枕。
“快去稟報皇后娘娘!快去……”
偏殿內外一片忙亂。太醫,宮女,太監,一個個圍在我床邊。他們動作都很輕,像在照顧已生裂隙的瓷瓶。可是真熱鬧啊,我身邊從沒有這樣熱鬧過。
熱鬧得讓我憤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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