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不敬(1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不敬

年關將至,又逢千秋節,父皇設盛筵款待群臣,我與其餘皇子皆在其列。

席間觥籌交錯,舞姬樂師輪番獻藝,喧鬧非常。我的席位離父皇較近,離蕭蘞更近。一偏頭,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笑意,以及眼下那顆彷彿靈動許多的小痣,便都閃動在燈影裡。

六年間我和他見過無數次,每次都在演兄友弟恭。以至於,當我離席向他敬酒時,他只是楞了瞬,便淡笑著飲盡杯中清液。

我也笑了。哥哥,你看,不在意你這件事,我連自己都能騙過,又怎麼會騙不了你呢。

他是太子,受過諸王敬酒後,又有百官勸飲。不多時便見他衝貼身太監頷首,起身離席,由兩名小宦官引著步出大殿一側的朱漆小門。

我抿著酒略等了等,總管果然走過來,低聲對我說太子殿下醉了,父皇命我去偏殿照看著些。我於是趁著無人注意,也跟著出了側門,徑直往偏殿去。

推門而入時,下人正將醒酒湯遞到蕭蘞面前。我讓他們先下去,自己接過瓷碗,用湯匙舀了勺,送至他唇邊。

蕭蘞半掀眼簾看我一眼:“誰讓你跟來的?你這是不敬尊長。”

我如實回:“父皇讓我來照顧你。”

蕭蘞沒了訓走我的理由,猶豫片刻,還是垂眸含住湯匙,喉結滾動,將那勺醒酒湯嚥了下去。

離得近了,我才看清,他頰上因為醉酒,已然浮現極淡的緋色,是我沒見過的靡麗。像晶透的青瓷被釉粉濯染,綻開隱約的幾株春海棠。

餵了兩勺他便不願再飲:“夠了,你下去吧。”

我不語,只將瓷碗擱置案上,扶著椅身從銅鏡裡靜靜看他。我說,皇兄,你鬢髮散了,我替你束髮吧。

“你如今也算侍奉君前的人物,伺候我算什麼?”他說著,卻沒有躲,“我怎麼敢勞煩你。”

將他一縷青絲勾在指尖的時候,心裡還覺得有些虛幻,只是嘴角卻不自覺勾起:“自然是算敬愛兄長。這裡只有你我,別怕,哥哥。”

他忽然回頭看我,眼中因為醉意有些朦朧:“你很久沒喚我哥哥了。”

趁他還未有防備,我低頭湊近了,盯著他的眼睛,輕聲說:“哥哥,你也很久沒叫過我阿筌了。”

我們就這樣對視著,他好像有些委屈,捧了我的臉,接連問我:“阿筌,你怎麼都長這麼大了?我在大雪天看見你時,你還像只貍奴,縮在角落瑟瑟發抖。你為什麼要跟著父皇?你知不知道離宮開府是遠離母后唯一的機會?你為什麼不肯回頭,不肯認錯服軟呢?你是不是恨我,想報覆我?”

他的疑問太多,又像醉酒後的呢喃,我不知該不該應答,更不知該從何應答。張了張嘴,我忽然意識到一點:“遠離母后?為什麼?”

他斂眸不答,只是摩挲我的臉頰。指腹是溫熱的,蹭過的地方卻立時變得灼燙。我捉住他的手,懸在半空,又固執地問了遍,“哥哥,為什麼要我遠離母后。”

像是因為醉意,又像是要哭,他的眼尾紅了。我還從未見過他落淚的模樣,蜷在榻上輾轉反側時,也曾想象過那副神情。如今真的見了,心裡反倒生出些煩悶,又甚覺憂憫。我說:“哥哥,你別哭,我不問就是了。”

他說,我沒哭,不是你哭了嗎?

我笑了,摸了摸眼角,怎麼果真有淚。

他用那隻尚且自由的手,如幼時般屈指拭去我臉上淚痕:“從小到大都這樣愛哭,往後跟王妃吵架,話沒分說明白,自己先成了淚人,徒惹人家笑話。”

“我不娶妻。”我將攥在手裡的那隻手牽在唇畔,輕輕吻了吻,“哥哥未娶,我便永不娶妻。”

他笑說,這怎麼成呢?我不婚娶是在等未來皇后,你在等什麼?

說完他便怔住了。我抬眼,從銅鏡中望見自己此刻熾熱眸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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