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處陰溼昏暗,全不見天日。獄卒將人押至石室後便闔門退出,只留我與蕭苻面向而立。
“這裡沒有旁人了,”蕭苻雙手撐在冰涼滑膩的石桌上,低頭看石苔被自己壓成深色,“反正我也將死,蕭筌,你還要裝下去嗎?”
我說,是,你猜得都對。替你和你舅舅傳信的劉成義,是我安插進宗人府的。所以你想怎樣,要告發我嗎?
蕭苻看著我,嘴角咧了咧,卻沒笑出聲。他肩膀抖了許久,才說,我這麼鬧了一場,最後得益者只有你。母妃把我教得糊塗啊,想了兩日我才明白,一切都是,且只會是你的陷阱。虧得舅舅傳信來時,我還以為是上蒼憐我。到最後,連他都留著餘地,不願傾力襄助。
他掐著石桌邊沿,掐到指節發白,說,蕭筌,可我想不通,你為什麼就那麼恨我,明明已經設計讓我身陷宗人府,卻還要置我於死地?
我踱步至石桌前,笑著看向他:“五哥連自己是怎麼走到今日的都能想明白,卻不知一切始於何處?好啊,那我告訴你。”
我將從步入詔獄伊始便握拳背在身後的雙手攤開在他面前,掌中是幾塊小而碎的碎石。蕭苻垂頭看著,不明所以。
我說,張嘴。
蕭苻擰眉,踉蹌著想往後退。我掐住他的下巴,逼他張開口,將其中一塊碎石迅速塞進去。
“五哥或許忘了這是什麼,可我一日不能忘。”我抽出手,看他伏在地上,不住地乾嘔,“若不是你摔碎了長兄送我的硯臺,我不會於秋獵時報覆,長兄不會有所察覺,更不會與我離心。蕭苻,自食惡果,滋味如何?”
他臉上因痛苦而遍佈淚痕,抬頭死死盯著我,從喉間勉強擠出幾個字:“你給我吃碎硯?!”
“不行嗎?我這裡還有很多塊,等著五哥品嚐。”我掂著手裡的碎硯,悠悠道,“安心,足夠小,足夠鈍,不致死,但也足夠多,足夠沈。此後每日,我都會差人來餵你一塊。你看我多貼心,生怕你捱餓,受寒,你該感激我才是。”
蕭苻按住胸口,疼得咬牙切齒:“蕭筌,你……你和親兄不清不楚,你……你這個瘋子,禽獸,罔顧人倫的賤種!”
我抱臂看著他,心中頓覺煩悶至極。什麼時候我和哥哥之間的事,輪得到他來置喙。
於是抬腳將他踹翻在地,看他掙扎,痛呼,才終於舒暢了些。
“你殺了我,”蕭苻以肘撐地望向我,吼道,“蕭筌,你有本事就直接殺了我!不然我就是死,也要變成厲鬼,讓你們全都報應纏身,永世不得安寧!”
我想,那又如何。只要還能與哥哥相見,不得安寧又如何。
“隨你。”我懶得再同他拉扯,兀自推門而出,囑咐獄卒,“給他把傷處包紮好,若人死了,唯你是問。”
獄卒自然無有不應。我頂著蕭苻的怒罵聲步出詔獄,抬眼便見一道杏色身影立於日光下,明明神情淡漠,偏就晃眼奪目。
我衝他笑:“皇兄怎麼來了?”
他意味深長地瞧我一眼,說,即便父皇特命你代刑部提審蕭苻,你也該懂得,不濫刑,不專斷,不謀私。
我搖了搖頭,長嘆一聲:“皇兄這話我聽不懂。臣弟方才不過按規審訊,何來濫刑謀私之說。皇兄若不信,可自行入詔獄檢視。”
蕭蘞看著我腰間令牌,似是有所妥協:“是嗎?那看來是我多心。不過七弟,哦,晉王,父皇能將此案交予你審辦,足見你在他心中分量之重啊。”
我說,自然。願為鞍馬,任君驅馳。
枝上尚覆薄雪,風吹過,如絮飄落我二人肩頭。我上前,替他輕輕拂落肩上雪,緩聲勸他:“皇兄,天寒地凍的,別站在這風口,當心受涼。我們一道回去?”
蕭蘞沒有躲避,靜靜等我動作完退開身,才道:“我無妨,你身子弱,又是新傷未愈,才該好好休養。”
他頓了頓,接著說,“不過,畢竟是手足,阿筌你……”
“哥哥。”我笑著斷了他的話頭,“我們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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