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意
虞殊抬頭,朝我投來不安一眼,旋即才接下口供。不過看了須臾,面色慘白如斑駁灰牆,扔開幾張紙慌忙伏地:“臣無端受人汙衊,臣冤枉!”
“難不成那些加蓋私印的親筆信,也是她偽造出來誣陷你的?”父皇一掌狠狠拍在扶手上,“與百越首領交涉的是你,護送她入京的亦是你,你要朕如何信你純然無辜?!”
話語落後是沈潭死水般的闃寂。許久,父皇才示意近侍將書信都送到他面前。
虞殊一封封展開看過,每看一封,手便更抖一分。字字句句均出自他手,印記更無可作假。
我就站在一旁,垂眼看虞殊僵硬轉過頭來,滿面震驚地與我對視。我知道他在訝異什麼,那些信件本該毀得一乾二淨,如今卻被完好存留。
但我也只能輕輕搖頭,意思是,愛莫能助。
虞殊忽然哼笑了聲,短鬚隨之顫動,一雙眉緊皺,眉心豎紋分明。他往前撲身,堅決道,今日即便身死,螳臂當車,微臣也不願陛下受人矇蔽。暗中傳信者確為微臣,但幕後主使另有其人!
他說著,忽然轉向我,“晉王殿下,事到如今,您還要袖手作壁上觀嗎?”
我承認那刻自己的確怔住,然而很快反應過來:“虞將軍,指控要講憑證。”
“微臣不敢妄言。當初殿下吩咐微臣採買香料,過的是玘粹宮的賬,那幾日的賬目定然留有紕漏。”虞殊以額觸地,聲響悶而極重,“臣受殿下役使,犯下滔天罪愆,臣認罪!但請陛下清查玘粹宮賬目,否則養虎為患,禍積後矣!”
我暗自嘆了口氣,也跟著屈膝跪下:“兒臣願奉上玘粹宮賬簿,請父皇明察。”
說完,我回身,剛想招來隨侍宮人,皇后忽然開口阻攔:“不必。筌兒,此事既與你有所牽扯,便不能輕率行事。你們暫且候在此處,至於賬簿,本宮派人去取。”
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。我看向旁邊半身緊貼地磚的虞殊,不由得攥住掌際衣袖。
明面上為我效死,暗地與皇后合力設計打壓我,虞殊真是做了場八面玲瓏的美夢。
可惜再三悖叛舊主者,誰又敢真心起用。
賬簿由皇后身邊的嬤嬤取來,父皇翻到虞殊所說的那幾日,粗略看過後便要合上。皇后卻向嬤嬤道:“大凡六宮賬目,永樂宮中皆有存檔。秋霖,再差人取黃冊來,本宮要看。”
語畢,她又淡笑看著父皇,“玘粹宮亦由臣妾列管,若當真出事臣妾難辭其咎,不得不慎之又慎。陛下會不會怪臣妾多事?”
父皇闔目沈吟半晌,終是頷首應允。
賬目對不上。我分明叫人抹得一乾二淨,卻還是有筆銀錢如何都追溯不到。
玘粹宮中有皇后耳目,賬目被其篡改。
意識到這點時,我腦中嗡鳴一瞬。想起從前蕭蘞所言,要我遠離皇后。
原來是這樣,悄無聲息置人於死地者,原來是她。
但僅憑空賬,還不足以定我的罪。虞殊找不出別的憑證,於是父皇以私交大臣、跡類植黨為名罰我俸祿一年,閉門思過三月,非詔不得出。可與虞殊因謀逆作亂被篪奪官爵、秋後問斬的下場相較,這些都無關痛癢。
皇后自若起身,在宮人攙扶下走向殿外。與我擦肩時她略一頓步,溫聲言,筌兒,你長大了。
我回,仰賴母后恩澤。
虞殊倒臺,百越美人趁夜被偷送出宮,以昭天子仁厚。此事既成,父皇強撐著的那口氣倏然鬆懈,彷彿衰老十餘歲,臥榻不起。紫宸殿輪番召了太醫來診,皆言心力衰竭,只能日日湯藥吊養。
我為什麼知曉?自然是陳馥相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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