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算什麼,悔愧抑或慈悲?
想不通,於是乾脆當面對質。午後,他處理過政務,如常在紫宸殿侍疾。得通傳後,我由宮人引領繞過屏風,恰見父皇握著他雙手,絮絮囑託。
見到我,談話戛然終止,父皇那雙眼卻似有亮光劃過,堆疊垂耷的眼簾也隨之撐開,一個勁朝我招手。
我走過去,他牽住我的右手,緊緊扣在蕭蘞左手之上:“大燕江山交託你們,朕病也安心。”
我側首看向蕭蘞,他也在鎮靜裡瞥我一眼。我衝他挑了挑眉,意思是,這樣不錯,你的手好涼。
雖然他未必領會,斂眸收回視線。
蕭蘞還有政務商議,少頃離去。他一走,殿內安神薰香愈顯濃郁。父皇斜靠榻欄,嘆道,不曾想虞殊反借賬目攀咬。若非蘞兒,朕想將你及早放出也不能。筌兒,你有位好兄長。
我感激道,是兒臣處置不慎,才授人以柄。所幸無礙剷除虞殊,亦有長兄幫扶,否則枉費父皇早前在百越女身上留下書信罪證,只怕會日夜悔恨,不敢脫身。
“無怪蘞兒說你知事明理。”父皇剛說了兩句話,便不得不撫著胸口將氣喘勻,才續上前言,“他替你求情時,朕問他,你有那麼多弟弟,怎麼只偏重這一個?他說,相比起大道,冥筌有時更引人在意。”
是在意。
不是悔愧,也並非憐憫。
手心都在發燙,還未反應過來時,父皇已經嘶啞著大笑:“蘞兒說完也笑了,你聽過也笑。朕早便說過,你們互為表裡,相襯相諧。”
我摸了摸嘴角,摸到一點模糊的弧度。
這才意識到,已經很久沒見過蕭蘞笑了。他想起我時也會笑,那是怎樣的笑?
只恨沒能早些前來。
“所以,”父皇沿著榻欄卸力仰倒下去,“朕讓那些人不必再來紫宸殿奏呈政務,因為朕信你。蘞兒處置得當,你能錦上添花;處置不當,你會及時稟告,再將兄長拉回正途,是不是?”
他要安□□在蕭蘞身邊,做暗箭,做耳目。
我沒想多久便點頭應下,但那刻心裡在叫囂,不能,我不能依蕭蘞而動,我要奪了所有他在意的,只剩下我一個。
旁人不行,朝政不行,大道更不行。
是他先說在意我的。
“陛下如今晉您為翰林學士承旨、兼掌左春坊不算逾界。您侍奉御前數年,無封勝似加官。延至太子殿下身邊,便是左春坊。”次日退朝後,陳馥同我在宮道隱蔽處照面,“可知諫院事,監察參劾百官,權柄太過,恐惹非議。
“父皇想借我制衡太子一黨,”我撥弄兩下耳上金玦,那是昨日父皇降旨後蕭蘞私下所贈,說賀我入朝,“且登高跌重。我糾察官邪,百官也在盯著我。任何微小錯漏,都會被揪住不放。”
“而御史臺正分掌此務。”陳馥笑也不似笑,一張臉只有眉頭挑起,可我明白,他這是讓我放心。一應指摘,他來解決。
既然如此,我還客氣什麼。
江南秋冬連旱,河湖近涸,農田失水。數以萬計的災民亟待安撫。然而災銀筆筆下撥,卻還有奏稟庫銀緊張的摺子每隔幾日便會堆上蕭蘞案頭。
若僅止於此,我研墨時不會暗中瞥見蕭蘞棄筆扶額,闔目定神。他是極鎮定的人,煩悶至此全部由於,災民人數與日俱增,且因官府處置不善,自發糾結為伍,包圍府衙示威施壓。
殿中甘松香瀰漫縈繞,嫋嫋將我二人裹纏一處。踏出殿外,抬手嗅聞,袖上盡是那縷甘洌。心滿意足,也不在乎寒風鑽入骨縫引來痠麻的痛,更不在乎那幾本奏摺,主動獻策或請命。
父皇問起我便說,皇兄處置得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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