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良宵(1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良宵

叛軍離京城愈近,城門因亂封鎖。朝中官員除卻陳馥等心腹,大多惶惶不安,有幾人甚至試圖傳信與叛軍以示降意,信使還未出京,便被巡查的金吾衛扣下。人贓並獲,信件經內侍急遞,直入宮城,呈至御前。

我撚信在手,一字一句讀完,冷笑著交還給陳馥:“傳朕旨意,朝中諸臣凡涉事及知情不報者皆抄家處斬,朱雀門前懸首示眾。誰再敢有降敵之心,亦是同樣下場。”

那幾人被當街處斬後,京中果然安靜許多。但我當然明白,安靜不等同於人心鎮定。我得位不正,明面上無人敢議論,總歸難以服眾,許多人雖作壁上觀,難保不在盼著叛軍抵京,借勢把我推下去,另立正統。

但我早說過,受天意眷顧、得權得位者才堪稱正統,不容任何人取而代之。

比起亂軍將至,更讓我寢食難安的倒是另一件事。

蕭蘞已經兩日不曾開口同我講話了。西偏殿我不敢去得太頻繁,可即便只是偶爾探視,每每邁過門檻,原本言笑晏晏的兄弟二人仍舊瞬間噤若寒蟬,一個靜坐,一個手忙腳亂逃到遠處,去擦桌案或是撥炭盆。

起初我還會湊過去,試著關心蕭蘞今日身子如何。他只把頭一撇,望向窗外,或是低頭臨帖,臨的是《南華經》。光《德充符》一篇,他翻來覆去寫了數遍,不厭其煩。

我靜靜看著,等他臨到“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與之變,雖天地覆墜,亦將不與之遺”一句,把手探下去,和他左手十指交握,柔聲說,我對哥哥的情意,亦不與之遺。

走筆乍停,墨洇素紙,渲開絨絨一點。蕭蘞擲筆,將紙摶作一團,丟進炭盆。

我想攔,卻早已來不及。

揣了滿腹鬱結回到紫宸殿,午膳也不肯用,隨便抽出本書埋頭細讀,實則滿心都是蕭蘞方才決絕模樣,根本看不進一個字。

內侍監叫人撤下飯菜,佯作無意地瞥過來,朝我踱了兩步,躑躅半晌,似乎不知該退該進,欲言又止。

我擰眉抬首,讓他有事便說。內侍監這才訕笑著走近,說陛下風寒未愈,實在不宜這般耗損聖體。

“那能如何?”我哂笑,“你有解憂之法?”

內侍監說,法子不是他的,但他的確認識位藥師,能制靈藥神方,服之可解萬千苦楚。我看著手中書卷,不在意地擺擺手,卻只覺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跡都作蛇蟲鼠蟻,方寸紙間爬來赴去,最終頭尾相連,圈覆一圈地轉,轉得我頭昏腦漲。

待到夕日欲頹,我實在坐不住,欻地從榻上站起,找到內侍監:“你說的那名藥師,把他召進宮來吧。”

我倒要看看,能湮愁祛鬱的,究竟是什麼靈藥。

藥師是個鬚髮盡白的乾瘦老叟,自進殿起,便笑得見牙不見眼,三叩九拜問我安好。我沒心思和他客套,揮了揮手,讓他有什麼藥就呈上來。

“此藥名為千愁散。”老叟瞇縫著眼走近幾步,兩手捧著個酒盞大小的玉瓶,“一經服用,可逐漸忘卻前塵。若配以此物……”

他又從袖中掏出個黑木匣,鎖釦解開,掀起,裡面靜靜臥著枚血紅丸藥,“千愁散和丹藥同時吞服,可令人心智退行,如五齡幼童。”

宮人接過那兩樣物什,遞到我面前。我垂眼掃過,心悸來得莫名而猛烈。

“朕憑什麼信你?”

“回陛下,草民不敢欺君。草民實為內侍公親眷,究藥之才如何,內侍公足可見證。”

我瞥了眼身側垂首恭立的內侍監。他朝我討好一笑,我冷哼了聲,收回目光,並不打算追究。

“若是藥效與草民所述有任何偏差,陛下可經內侍公將草民帶回問罪。如今京城封鎖,草民也斷無逃脫可能。”那老叟再度躬身行禮,“草民預賀陛下得償所願,只求陛下能賞賜些柴面米油。京中糧已天價,草民家中米缸見底,小兒兩日未曾進食。”

我將藥瓶抓在手裡,撚著細頸徐徐滾過指間,沈吟片刻,讓內侍監帶他去領賞。

如果他所言為真,我把這藥摻入蕭蘞飲食,讓他服下,那麼從前那些齟齬,盡如從未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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