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兵
蕭蘞幾乎是落荒而逃,連我的條件也未回應。望著他的身影隱匿在茫茫夜色裡,宮人試探地望過來,被我一擺手驅散:“算了,還不到時機。”
原本想將殿門落鎖,讓他今夜只能留在玘粹宮的。但不能將人逼得太緊,過猶不及。
淮西軍已近皇都,蕭苓緊隨其後,他再不答應我又能如何。所以次日,天光乍破,東宮旨意降下,晉王筌權知羽林軍事兼北門使,統率兵馬,糧草供應過東宮檢點。
我領旨後,傳旨太監笑著湊上來,殷勤稟報,另封聖旨已加急送往邊境。
“他昨夜定然未眠。”我望著懸在簷角的紙燈,想他思來顧去輾轉難安,不覺揚唇,“勞煩公公替我囑咐哥哥,理政之餘,好好休息。”
他終於為我困擾至此,我自然不能食言。
一封飛書遞去許州,忠武軍浩湯大動,輕騎先行奔襲,搶佔渡口,與淮西軍對陣於瀛州。
方裕安受困瀛州三日,蕭苓抵達。原本宣稱清剿敵寇的廬州軍只遠遠觀望,並不襄助忠武軍。待到雙方兵疲力懈,繞道北上,直指京師。
蕭蘞同我商議此事時我不禁訝然。蕭苓不惜摒棄勤王名號,也要搶佔先機嗎?
出城迎敵前夜,蕭蘞召我入東宮覲見。月色下甲冑寒光森然,我站在緊閉殿門前,看蕭蘞一步步朝我走來。
“我總夢到你射落蕭苻那一箭。”他解開肩甲繫帶,纏繞指間重新系緊,目色專注,“夢到你策馬出林後看我的眼神,沒有任何一分愧疚。”
指尖頓住,蕭蘞撐著我的胸膛,仰面望來,“然後我夢見,你手中長弓轉向,箭尖直指我面門。”
寒夜清寂,鴉雀掠葉,振起一串啁啾。
“我不會,”低頭凝視那雙眼,手覆上他的,跟隨心口震動,一字一頓,“永遠不會。我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你,哥哥若是反悔,可以現在就殺了我。”
蕭蘞靜沈靜與我對望半晌,將手抽回:“事已至此,反悔何用。你在陣前,且自珍重。”
雙目垂又抬,丹唇翕張,終道,“小心蕭苓。”
刻意遮掩的關懷看得我心癢,他說了什麼渾不在意,急切去尋那片唇,吻得深而重。沒有間歇,一次也沒有。再抬首他已是滿目朦朧,我屈指替他拭去眼邊將落清淚,又牽起他的手,嘴唇印在掌心:“哥哥,等我回來。”
出城門前我便預先查到,羽林軍行軍長史和監軍使都為蕭蘞戰前親自指派,甚至各營斥候也不乏與章黨有關聯者。我只當不知,緊握韁繩,率軍馳往城外對陣蕭苓。
他與我往來信件都在玘粹宮,還沒被我燒乾淨呢。其上明明白白寫著他佯攻我虛守,故作抵抗難當,由他攻破城門入京,不讓我受世人半分指摘。
可真到對壘時,他乘戰車望向高居門樓上的我,意味難明一笑。
廬州軍有火藥,且數目驚人。尋常利箭和飛鉤只算寒暄,開戰不到半個時辰,綁著火藥的長箭簌簌撞在城樓,每一支炸開,蔓延半空的烏黑硝煙裡都有二三士卒倒下,哀嚎遍地,全無反抗之機。
火藥箭之後,猛火油櫃被廬州軍推至陣前,對準門樓。
烈焰翻滾,火光沖天,磚石頃刻燒得漆黑,門樓上密密麻麻聚集計程車卒被焚為焦炭。那堆焦炭裡有,蕭蘞派來的長史、監軍,以及各營參軍斥候。有些身世模糊我探查不到,那就死在一起好了。
視線暫收,轉而穿過焰色縱目望去,蕭苓果然認定我必在城樓,仰面凝視,不無得意。可惜,在轟鳴乍起、硝煙最濃的那刻,我已將大氅與冠盔留在雉堞之後,悄無聲息退下城樓。門內是三百精銳鐵騎,蟄伏於陰影裡,馬銜枚,人屏息。
箭尖綁上浸滿火油的乾草,在火裡點燃後搭於弓弦,張臂拉滿,猛地張開。哨箭掠過一眾兵卒,直直刺向剛被點燃的油櫃那油龍將出的噴口。
轟聲震響,烈焰瞬間席捲成一片,這次卻是瞬間將操縱油櫃之人吞噬殆盡,並迅速向後鋪展、灼燒。我放下弓,看赤色翻湧作浪,燎開一條足以直攻戰車的空徑。手中長刀握緊,向身後騎兵高舉示意。他們齊齊隨我衝過火海,往蕭苓所在處驅馳而去。
蕭苓沒死,他見到身佩尋常軍士甲冑的我,只來得及眨一眨眼,便被繩索從戰車上勒下,拖過滿地黑灰。飛塵瀰漫,掩裹住他周身。及待把他拖進城門,我才命人鬆開繩索,策馬行至跪趴著的蕭苓面前,居高臨下地望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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