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放肆(1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放肆

我不能抬頭,卻能感覺到落在頭頂的目光必然帶著打量。許久他才長嘆一聲,像把最後支撐著自己的那口氣盡數傾吐出來,疲憊至極:“你不知曉舊事,還感念她養育之恩。可從前次她在你賬簿上留痕你也該明白,只要你還在你皇兄身邊,她便容你不下。”

“兒臣明白,”我沒有起身,頭垂得極低,眼前只有青磚一片,“但古者蘆衣順母,今兒臣在永樂宮長大,得蒙皇后澤庇,不敢捨本忘源。”

我忘了那天自己在紫宸殿跪了多久,只記得最後終於能抬首,是因為父皇召人替他將床幔散下。內監告訴我父皇已歇,讓我回宮候命時聲音放得很輕,床幔內卻乍然傳出道言語:“那便按你自己的考量,去協助你兄長。”

那晚唐其珅的死訊傳出詔獄,隨著褫奪皇后統理六宮之權的旨意一同傳進玘粹宮。唐其珅死前留下口供,稱一切謀劃皆為自己手筆,皇后挾於其間,也是迫不得已。

宮人來報時我正擦著隨身佩劍,猜想蕭蘞不得已親手寫下母后罪詔該是何等糾結。皇后當初害我母妃時也會糾結嗎?

不知道,但加諸我身的謀害,我會讓她全部親自體味一遍。譬如收買宮人偷換物件,譬如受母族牽連。

分別只是我會滅口留證而已。

我將皇后案詳情擬作書信,暗中遞出宮禁。一封遞去衢州,謝新任衢州刺史能依我所言,及時將皇后“勤勉王事,勿負厚望”的拉攏密信交給蕭苓。晉王黨隱蔽,好處就在於此。

另封遞給遠在廬州的三皇子,信裡不吝感激之辭,感激他能替我阻斷富商商路、收買富商小廝,感激他派人向金吾衛檢舉唐其珅,否則我在宮中也是孤木難支。

回信來得很快,信上只有短短兩句話,“相攜相助”和“時機已至”。

讀罷,信被我丟進火盆燒個乾淨。

唐其珅死得利落,因著遣人殺他前,我逼他留下了那個能將皇后以及我自己擇淨的口供,蕭蘞猶豫三四日,最終從輕定了生母知情不報之罪,停俸半年,禁足長樂宮,宮人盡數替換,非詔不得出。

章珩入東宮一次,跪在蕭蘞面前脫冠戴罪,自請罷官還鄉。蕭蘞允准,章珩踏出大殿時一個不留心,從玉階上摔落。後來聽人說,他從此再不能站立。

我賞了那日擦拭玉階的小太監一筆銀兩,將他送出宮去。

那段時日蕭蘞上朝總魂不守舍,奏報也聽得漫不經心。常是階下沈寂許久,試探著傳出句“殿下”,他才眸光微動,眼中終於映出人影,擺擺手示意退朝。

我擔心他,想為他做點什麼。

玘粹宮的小廚房我從未踏足過,這是我初次下廚,更是初次給別人送自己做的吃食。紅豆糕進了東宮一趟,又被原封不動地送回,食盒裡還塞進張字條,“多此一舉”。

好心全被糟踐,我冷笑,把那些糕點扔給宮人,轉身就往紫宸殿去。我在紫宸殿待到夜深,次日清晨聖旨降下,淑妃仇氏解禁足,領協理六宮之權,位同副後。

蕭蘞派人來質問我,為什麼勸父皇放權給淑妃,為什麼落井下石。我第一次義正詞嚴反問,淑妃貴為四妃之首,如何不能協理六宮?若因其母族之過而奪其權,才真是因私廢公。況母后亦我嫡母,何來落井下石一說?

傳話之人踟躕離去,果然沒再回來。

其實另有緣由,是我附在父皇耳邊說的。蕭苓若意欲不臣,可以淑妃要挾。

訊息傳到廬州,蕭苓寄了封長信謝我,言說他朝功成,我必位極人臣。回信我也寫得冗長,其實翻來覆去僅三字,不敢當。

足足九日,蕭蘞沒再同我說一句話。上朝時目光相觸,他立刻嫌惡似的移開眼,隨便看向別處。

其實我明白那些嫌惡大都是自己妄加揣測,他神情根本無所變化。但心裡還是不愉,不愉到立即聯同陳馥等人揪住蛛絲馬跡編排章黨官員,上書彈劾。收效甚微,但也解氣。

重要的是,能分去蕭蘞注意。

第十日夜,父皇忽然嘔血,昏迷不醒。蕭蘞整夜待在紫宸殿,故而沒能即刻得知,淮西節度使方裕安因不滿朝廷拒封其早逝幼子郡公之位、追諡“懷”,糾集淮西軍往皇城來。

當初向蕭蘞諫言不宜追封其子、使地方威勢過盛的人是我,所以方裕安稱我為權奸,斥我左右朝政欺君罔上,起兵謀反打的旗號也是,誅晉王,清君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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