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早朝我稱病未至,聽聞蕭蘞在百官面前大發雷霆。靜坐玘粹宮中,看外頭羽林軍將宮室團團圍住,我抿了一口茶水,想,還沒見過蕭蘞生氣時的模樣呢,錯過這次,著實可惜。
思及他的怒火因我而起,又甚覺快慰。
蕭蘞動不了我,只能將我軟禁於玘粹宮。他明白鄭臨榭聽命於我,“不求他能援手,只期望別再添一支亂黨”——緊要關頭,任誰都會這般思量。
薄暮時分,夕照如盛水漫窗,翻入內室,漾開一地鎏金。小太監趁著送膳時機低語,說如今宮中風傳,方裕安已至青州。還有兩日,淮西大軍便會抵京。
算算時日,是差不多了。
蕭蘞差不多該來見我了。
難得見他著一襲紺青,若非宮燈映照,簡直如水入川,要化開在濃重夜色裡。我在玘粹宮外躬身迎接,他的袖角擦著我發頂而過,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只是這樣予也慷慨收也輕易的一眼,早不在我的計較之中。蕭蘞徑自走到主位前坐下,招手示意宮人闔嚴門窗,也不等我落座,直截了當道,你算好了章氏子弟大多戍守邊疆不得歸京,王畿武將心思各異難能相助,你故意將我逼到這個地步。
冷了我十餘日,見面第一句不是噓寒問暖,卻是叱問。萬般怨艾湧上喉口束作一聲冷笑,我步步朝蕭蘞踏近,悠悠道,是啊。那你打算怎麼辦呢?斬首抑或凌遲,只要哥哥忍心,我任憑處置。
我們離得越來越近,甚至蕭蘞仰面怒視我時,能將自己映在他眼底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。我深深打量起那道浮影,心中猶自驚歎,原來蕭蘞盛怒之下是這般顏色,勝過任何灼桃緋櫻。
只有一雙眉蹙得我實在心疼,乾脆撐住他身側扶手,低頭認真撫開皺褶,“再或者,哥哥也可以選第三條路。我說過,我永遠屬意哥哥。只要哥哥肯配合,便什麼都不會失去。”
胸膛被人用掌根輕輕抵住,蕭蘞換了副神情,平靜與我相視:“你如今演不下去,乾脆坦誠相見了,是嗎?母后之事如此,平叛之事如此,現下亦是這般不知收斂。你憑什麼認為,我會任人宰割?”
殿中寂靜良久,更漏嘀嗒,滴過寒夜去。我笑了,掌心沿眉梢眼尾逡巡向下:“既然如此,哥哥今夜為何要來呢?”
拇指輕按在他下唇,一遍遍碾揉摩挲,繾綣至極,“兩害相較取其輕的道理,哥哥不會不明白。況且,哥哥心裡終究還是在乎我的,否則早就讓我身首異處,讓方裕安師出無名了。”
琉璃似的眼瞳微顫,蕭蘞後傾避開我的動作:“自作多情。我只是來問你,到底想要什麼。”
“我說了哥哥就會給嗎?”我耷下眉眼,故作委屈,“哥哥今夜好凶,我有些不敢置信。”
“那要看一個鄭臨榭,抵不抵得上你的要求。”
扮苦相的人,往往只需一揚首,一垂眼,心傷便能消解成另種意味。我向來清楚這點,此刻便也這樣做了,居高臨下睨他,指掌捧住他的臉頰,使他再不能躲避半分,“我要羽林軍統率權,要親自出城抵禦叛軍,要你下旨邊疆將領擅自返京者同謀逆論。”
手指勾住他下頜,驀地施力,將人拉向自己,“哥哥,看著我。”
蕭蘞順著我的動作仰頭,不閃不避。
真煩哪,怎麼說了這半晌,眼裡不起一絲波瀾。
攪亂它,揉皺它,碾碎它。
胸膛起伏劇烈,耳際彷彿被千百人圍繞低勸,一聲接一聲,聲聲重疊。所有悲喜、傷痛、念想都激盪成怒浪,直撲靈臺。
半瞇起眼,目光寸寸舐過眉心,鼻尖,定於緊抿的唇。我聽見自己在嘆息,扣住他後頸,再不遲疑,低頭吻上去。
一如預料中那般溫暖,柔軟,似雲勝月,承接所有痴狂,又是虛妄縱生的莽原。它哼鳴出不滿和驚懼,震顫著欲躲。我乾脆鬆開雙臂,整個撲入蕭蘞懷裡,令甘凇香溢裹周身,抵他在椅背上肆意掠奪。
“放開。”換氣的間隙蕭蘞同我額頭相觸,眼中靜潭不再,雪浪翻湧。反抗震懾不了我分毫,輕易沒於唇齒。
吻得太急,不知蕭蘞哪處磕在椅上,貝母椅背沈悶一聲響。我睜開眼,伸手護住他腦後。推我側腰的手綿軟無力,輕易被我捉住,搭在肩上。
情迷意亂,掙扎漸息。許久我們才終於分開,氣息交纏間蕭蘞手臂死死環住我脖頸,雙唇微張,好似險些溺斃,不放過任何喘息之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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