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恩
“何禹狂妄,水家勢盛,尾大難掉。七弟一舉替兄除去兩個心頭大患,兄感激不盡。”
蕭苓贈我枚青銅魚符,“廬江府將領曾蒙我大恩,七弟拿好這個。見此符如見我,兵馬錢糧,任君取用。”
我接在手裡,一點點摩挲過:“皇兄為何選我?”
蕭苓起身走到窗前,負手望向院內枯落銀杏:“大凡謀業者總是惺惺相惜。水府那夜見你獨自脫逃我便明白,金鱗豈是池中物。我去廟堂甚遠,你離江湖亦然,我們正合相助相攜。”
“而且,”他回過頭,面容被日光劃出明暗兩界,“我與中宮也有尚未清算的仇怨。”
這點我曾有耳聞。蕭苓的外祖為給事中,族兄是翊衛營統領仇大將軍。父皇初病時,他們在蕭苓母妃淑妃牽引下聯同向蕭蘞施壓,不少政務被壓在仇黨手裡,沒能遞達東宮。蕭蘞在前朝組織官員彈劾仇黨,皇后便在後宮借妄圖干政之名禁淑妃於冼華宮,削其掌宮之權,供奉依嬪例,宮人減半。
原本這些動作不與我相干,但既然蕭苓有意同我內外呼應反攻倒算,我也樂意把薪助火。不過,我絕不滿足於一枚不知是否有效的魚符:“皇兄遭遇不平,弟定傾力協助。只是弟有一事,也請皇兄相幫。”
蕭苓緩步走近,笑道,自然。
“餘杭距廬江郡並不遙遠,”我擱了滴水不剩的茶杯,“水家分支在此。弟想請皇兄斬草除根,以絕後患。”
何禹一案牽連官吏數十人,凡有以權謀私之嫌者皆下獄審問。災民安置,分田放糧,諸項事宜敲定後,我幾乎迫不及待在第九日與其餘官員啟程回京。我讓陳馥等人暗中使了些手段,新任衢州刺史為戶部尚書門生,而戶部尚書薛平晦私下與晉王黨交往密切。
刺史親送我們至北郊,辭別時我留了張字條予他,上書:廬州如有異動,隨時來報。
幾日間飄了數場雪,越往北雪越盛。京城果如蕭蘞信中所言,已是滿街鋪銀。冬春相接,蕭蘞事務繁忙,並未前來相迎,卻派了身邊最親近的內侍避開旁人單獨接引我,並說,太子召左庶子入東宮晉見。
這是我初次得進東宮。宮人說,太子特意吩咐不必清掃落雪,故而青石磚上覆了沒靴素潔。即便站在正殿整個人也被雪光纏裹,窗外折映和門前坦照而來的交織一處,令人生厭。
厭惡便厭惡在,幾刻鐘後,我在刺目銀白裡辨認許久,才看清那道無人跟隨踏雪而來的身影。
他忽然走得很急,高束的發被寒風揚起,像青影緊追其後。雙肩被他握住的時候我還如在夢中,直到他蹙眉將我反覆打量數遍,我才發覺,雙眼不知何時發燙,模糊。
“怎麼又哭。”蕭蘞長舒一口氣,替我拭去眼角將落未落的一點溼熱,“你們在衢州遇險的事,我已收到奏呈。不幸罹難的官員,其親屬都已妥善安撫。你呢,你沒事吧?”
我看見那雙眼裡暈開陌生的急切,輕輕笑了:“原本想說沒事,但哥哥這樣關心我,倒真希望自己有事。”
“……胡鬧。”蕭蘞斂眸,按著我肩膀的手一點點鬆開,“回來就好。”
他說,嚴冬大寒,又連著幾場雪落,父皇病情愈發重了。太醫院每日派人片刻無休地在紫宸殿照看,皇后和眾妃嬪也輪番侍疾,難得空閒。
“我私下問過太醫令,”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緊,蕭蘞面朝著我,眼神卻瞟向門外,“他說,積病積勞,怕是撐不過初春。”
比我預想的更早,父皇一旦病危,動盪四起,到那時再想借他的勢,不算輕易。
看來要加緊動作才行。
“父皇現在怎麼樣?”我急得站起身,“皇兄你,你去看過他了嗎?”
“神智清明,只是起身艱難,咳疾愈漸嚴重,經常整夜難眠。”蕭蘞斂了視線,垂目盯著地上青磚,十指交握,摩挲,“我聽到父皇咳聲便覺心驚。怕它持續下去,更怕它突然斷絕。”
寒風從窗欞縫隙裡掙扎鑽入,催促似的撩開我鬢邊一縷發。我抿唇攏住,幾步走到他身前單膝跪下,抬頭一瞬不瞬望著那雙眼,方才在迴避,如今不得不直視我的那雙眼:“哥哥,我知道你在怕什麼。”
眼睫顫了顫,蕭蘞訝然啟唇,似乎想說些什麼。我牽住他一隻手,極輕地覆在自己頰側,小心翼翼去蹭,那段溫香從此不再縹緲,“不論紫宸殿情狀如何,不論朝局怎樣變換,我永遠屬意哥哥。”
當夜我選了個皇后等人俱都不在的時機,親自入紫宸殿探望父皇。聞內監通傳來人是我,枯瘦如柴的手伸出床幔,朝圍了一圈的太醫虛弱揮了揮。眾太醫忙不疊散出寢殿,宮人替我們將門窗合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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