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開恩(2)

我走近了，扶著父皇靠在軟枕上半坐起身，邊咳邊不經意地問，你把衢州刺史和水家連根拔起朕不管，可擅自處決囚犯是為何意啊？

一直揣在懷裡的魚符被我取出時尚帶餘溫，我攥了攥，雙手奉到父皇面前：“螳螂捕蟬，黃雀在後。兒臣不敢遺留暗患。”

父皇沒有接過那枚魚符，或者無力接過，只是看了又看，將我的手推開，闔目嘆聲：“知道了。老三那邊，多替你兄長留心。”

魚符重新被我妥帖收好。這之後父皇精神不佳，閒談兩句也便昏昏欲睡。我攙著人躺好，退出寢殿前，喚來內監命他將爐中薰香挑去一些。

不能讓父皇得知我已知曉母妃身世，更不能讓他疑心我有尋仇之意，至少眼下不能。

但是回宮後的第一把火，必須燒到永樂宮。

我此番攜功歸來，蕭蘞本想降下封賞，諭旨未下，早朝時倒先有人遞了彈劾我在衢州行事專斷、擅殺囚犯的摺子。蕭蘞高坐御座，不發一言，下朝後賞賜到了玘粹宮，只麟趾金百鎰、青檀弓一副並白羽箭九支而已。

青檀弓漂亮，掛到牆上之前，我先以絲絹覆掌，拿在手裡一點點擦拭乾淨，隨口問身旁太監：“帶頭彈劾我的，是章珩妻弟？我記得，他家有個將要滿月的小兒子？”

太監應是。我頷首，對著入室明光舉起長弓，半瞇著眼，想，正思量該從何處下手，竟有人自投羅網。

章黨的攻訐來得猛烈，密如雨絲全都落在我身上。就連當初蕭苻之死也被他們重提，斥我殘害手足，居心陰狠。

這些言論傳到紫宸殿前，被蕭蘞按下一部分。我始終不作辯解，只在蕭蘞再次傳我入東宮時跪在地上仰面看他，解下耳上金玦雙手呈上，淚水將落不落盈在眼裡：“弟有負皇兄所望，愧怍難當。今奉還嘉賞，任皇兄責罰。”

我的哥哥最是心軟，甚至無需自證，只要我認錯，金玦他不要，懲戒也並未降下，只是走到我面前捧著我的臉以拇指細細摩挲，一聲輕嘆響在耳際。

不用相信我無辜，我要的只是迴護和不了了之。

既然不了了之，彈劾未成的那些朝臣，至少在他人看來，心中該有不平。

章珩妻弟唐其珅的幼子滿月那日設下盛筵，遍宴同僚。席間金吾衛突然衝入唐府，以收到檢舉稱有盜賊借獻禮洗贓為名清查庫房中成山賀禮，意外搜出只不甚起眼的木匣。木匣開啟，長命鎖和尋常綢緞之下，壓的是一隻纏金冰翠玉鐲，龜茲國貢品，圈內還清晰印著御賜款識。

依禮單查過去，送禮之人是京城富商，本意想向唐其珅示好，請他相助清理商道。

私受禁物是大罪，唐其珅和那名富商當即被下獄嚴加審問。富商堅稱自己毫不知情，於是轉而究查賀禮經手之人。從富商宅邸到唐府，護送賀禮的只有富商身邊小廝，可他抵達唐府後便不知所蹤，又在京中舉目無親，線索自此斷裂。

但到了次日，金吾衛又從嵌在玉鐲上的寬金環裡揪出一張字條，上書“勤勉王事，勿負厚望”，是皇后的字跡。

事關重大，金吾衛中郎將按例將疑案直報父皇。父皇震怒，命人按御賜明細搜查永樂宮飾物，果不其然，其餘都對得上，獨獨少了只纏金玉鐲。

最先受審的應是永樂宮司飾女官芷寧，但當侍衛衝進後罩房要押她入監牢時卻發現，她已然懸樑自盡，留下封血書，上陳皇后意圖與章黨勾結，命她招認受晉王指使偷盜玉鐲，藉此汙衊晉王栽贓報覆。

父皇再次同召我與蕭蘞入紫宸殿，就在當日傍晚。他精神似乎恢覆了些，還未服藥，支著內監臂膊半靠在床欄。我和蕭蘞已經走到床邊跪下，他卻始終不肯投來一眼。

宮女端了湯藥過來，我起身接過，用湯匙舀了，遞到他唇邊。

父皇掀眼看我，最終還是由著我喂他飲罷整碗冒著苦氣的黃湯。直到我用帕子替他擦去嘴角藥漬，他才衝著床下蕭蘞悠悠開口，難辨喜怒：“皇后的事，還沒有定論嗎？”

殿內靜了許久，內侍輕手輕腳走來，接過我手裡巾帕，又小心翼翼退下。

“疑點未明，兒臣不敢擅作決斷。”蕭蘞垂首，“司飾女官之死蹊蹺，兒臣揣測或許有人收買後滅口，再嫁禍皇后……”

“死無對證，你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？”床架抖了抖，是父皇一掌拍在床沿，“你母后手段如何你也清楚，朕如今不想管，亦不願管了。會審就到此為止，你自己看著處置。”

蕭蘞離去時，我始終凝視他的背影，等到連一點月白袍角都隱匿無跡，我才跪在父皇床邊行禮：“求父皇開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