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輕扯,我站起身,朝背後一招手,示意內侍監宣讀遺詔。
聖旨在他手中緩緩展開,滿室皆跪。每一個字都念得滯緩,刻意拖長的字音似利刃拖地,劃開思緒,金石相撞,震盪激越。
聽在我耳中,猶同天籟。
但總有人覺其尖銳不堪聽。最後一字將將念罷,德妃怒起:“蕭筌,東宮尚在,你安敢越位承製?!”
“是嗎?”我環顧四周,只有埋首屏息的妃嬪朝臣,“可是娘娘,太子何在?”
德妃楞在當場。我尋了整夜才找到蕭蘞,訊息封得嚴,她自然不知。
“國不可一日無君。如今皇兄下落不明,我這個做弟弟的,自當承繼重任。”我招來羽林軍副將,頭也不回道,“德妃言行無狀,把她和十一弟帶下去,無令不得出。”
“蕭筌!淮西大軍壓境,你敢動我,就是自尋死路!!”
兩邊手臂都被錮住,德妃掙扎得厲害,罵聲在死寂靈堂裡迴盪,一遍遍,而後簷下鐸振漸平,風靜雲息,終至渺遠。
蕭筠倒是安分異常,被侍衛押著經過我身旁時我截住他們,再度蹲下,靜視那雙寫滿驚怯的眼,“誰受天意眷顧,誰才是正統。十一弟,現在明白叛賊逆黨四字,所指為何了嗎?”
是日詔令頒降四海,謂大行皇帝馭龍賓天,新帝靈前即位。朝堂上陳馥總攬政務,鎮撫百官,內廷由鄭臨榭親信把守,遺詔片語不得傳出宮禁。
內外封鎖,加上瀛州與京城相距較遠,淮西軍即便能得知繼位者誰,也得三四日後。
這期間我命鄭臨榭率兵南下,盤踞瀛州的滄景節度使見風使舵,也願出兵兩萬與之共克淮西軍,以向新君示忠。等到方裕安得知新帝並非自己歸孫,已經深陷重圍,無處可逃。
鄭臨榭大敗淮西軍那日,於千軍萬馬中親取方裕安首級。剩餘將領或殺或俘,皆得處置。
這些戰果我沒瞞著,特意遣人借送炭之名帶去德妃宮室,令悉聞之。次日宮人來稟,德妃自縊於奐清宮中,死前留書,乞我顧念其同為手足,放過蕭筠。
我坐在蕭蘞床前,將那封潦潦寫就的遺書摶作一團,隨手拋進炭盆。
若繼位者不是我而是蕭筠,她難道就會放過我?
局勢漸穩,登極詔擬定,就要舉行登基大典的前一晚,蕭蘞醒了。
大病一場,他面色白如新雪,前額、鼻尖沁滿細密冷汗。我用乾淨帕子浸了溫水,小心替他擦拭時,他似有所感,驟然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,睫羽輕顫,緩緩睜開了眼。
腕上初時冰涼,慢慢轉為尋常肌膚的細膩溫熱。我這才如夢方醒,欣喜喚了聲“哥哥”,趕忙要起身去尋太醫。
手腕卻被他不輕不重一捏:“別去。我有話問你。”
我看見他目光由渙散,轉至清明,冰冷如殿外細雨,心頭無端一涼。
他昏睡時,一直盼著他醒來。真的醒了,又甚覺恐懼。可是我恐懼些什麼呢?我們誰也不是光風霽月的君子。
於是踟躕不過須臾,我還是扶著他坐起,靠在床頭軟枕上,而後依言坐在他身側。
案上有宮人沏好的茶水,我提壺慢慢替蕭蘞倒上一杯,還未遞到他面前就聽得他說:“蕭苓死了,是嗎?”
我衝他一笑,把瓷杯連同他那雙溫涼的手都攏在掌間:“我活著回來了,來見哥哥。”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茶湯,靜默片刻,又問,母后呢?
“在長樂宮,一切都好。不過我下了令,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。”我湊近,他低眉,眼下那顆青痣被長睫遮掩,忽隱忽現,“我不會對她做什麼的,因為那是哥哥的母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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