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得
垂暮昏沈,弦月初耀,西山掩去赤日最後一段形影,宮中的丹曦也散盡淡薄金芒,墜幸九泉。
皇帝崩殂,死不瞑目。死前緊抓著我的衣袖,手指幾乎要把綢緞刺透。
直到他嚥氣,我才把那隻手從袖上掰開,繞過癱伏在地顫抖著垂淚的皇后,徑直走向香爐,拿過香鏟,掀開銅蓋,履平還未燃盡的香粉。
那是我留給生父最大的生辰賀禮,尋常安神香中摻雜緩致衰竭的紅丹粉,自千秋節後,每日遣宮人在御書房、紫宸殿中焚燒。
所以他質問我那句“弒父”,實在多餘。我是殺了他,但我從未弒父,因我從未有過父親。
手捧遺詔邁出紫宸殿,入目是滿地血色,以及肅立殿前的忠武軍。先前追來的禁軍或不見影跡,或手縛繩索,身處重圍。
殿門外候著的不止鄭臨榭,還有內侍監。我將聖旨遞在他高舉的一雙手中,向鄭臨榭走近。
鄭臨榭抱拳行禮,道調往瀛州的兵馬仍在混戰,餘下兩萬精兵依我命令自許州直入皇城,現下皆在此處,聽憑調遣。
我說,三千人隨我搜宮,其餘嚴守皇城,天亮前不許任何人出入。
我幾乎帶人將整座皇宮翻了個底朝天,連東宮東南隅的山石洞天也沒有放過。火把燃了又熄,可總照不到所尋那道杏黃身影,換再多支也全無意義。
於是四更天,我踏進關押皇后的長樂宮,盯著她的眼說,天明時若再找不到蕭蘞,你和父皇的死訊會同時傳出宮城。
僵滯注視殿中短燭,皇后許久似乎才聽懂我在說什麼,眼瞳顫動兩下,終於映出點光亮,一點點轉向我:“我說出他在哪,難不成你就會放過我?既然躲不開,一起死也不錯。”
她頓了頓,如在回味,倏然大笑,“一起死,去陰司地府,再繼續折磨你那個沒用的母親!”
指掌死死扣住細長脖頸,餘下諷笑都被封回喉間,成了嘶鳴。皇后雙目大睜,幾乎就要凸出來,只要手上再加一分力,哢嚓,脖子也會應聲而斷。
殿外忽然傳來道急呼,說,殿下,太子殿下找到了!
將皇后甩回地上,我整整衣衫,匆忙隨那人走出永樂宮。越走越遠,越走越偏僻。直至穿過六宮後連片低矮屋舍,拉開密林中泥覆土掩的石板,濃烈黴氣撲面而來,心悸也迫切而徒然。
“伺候過先帝的老人說,這是隻有歷任帝王可知的省愆居。”侍從退後兩步,“殿下,請。”
走下石階僅兩步,火把被幽風撲滅。灰煙伴和腳步,一個飄出石板,一個緩緩向下,在空蕩石室裡迴響不止。
這裡溼潮,卻並不完全陰暗,月光刺破屋頂枯葉遮蔽的洞隙,照著白絨絨的飛塵,照著西南角層疊牌位和長明燈,卻照不亮牌位前那團虛影。
我丟了火把,快步走過去。蕭蘞跪在地上,雙目半張。聽見聲響,側目望了我一眼,不知是想躲還是想反抗,撐著供桌將要起身,忽然毫無徵兆地倒下去,砸進我懷裡,帶落一片靈牌。
那一瞬,什麼背叛,什麼謀害,什麼推波助瀾,如急雨澆焰,統統不重要了。
我只顧著把人抱緊,踏過石階上青綠苔痕疾步奔離,空留牌位零落入塵泥,無人敢上前清拾。
月沈日升,天光乍破。宮城內瀰漫開死寂,陰雲也似,層疊覆壓心頭。宮人垂首行走,斂聲屏息,偶有鳥雀拂空,連鳴叫也頓鬱淒厲。
紫宸殿一夜間白幔四纏,成了皇帝暫時停靈入殮的靈寢。遺詔啟前秘不發喪,僅幾位后妃重臣跪守靈前,操辦諸項事宜。
蕭蘞被我抱進玘粹宮時發著高熱,雙目時睜時閉,意識昏沈。太醫來診,稟稱是數日心力交瘁、不曾進食,寒邪侵體所致。即便立即針灸用藥,也不定何時恢覆。
我在他病榻前守了一個時辰,直到內侍監三度催促動身,才捋開他額角亂髮,俯身吻了吻,貼在他耳邊輕輕道,哥哥,等我回來。
皇后被囚,蕭苓死訊傳回宮中後淑妃閉宮不出,紫宸殿中主事者成了十一皇子蕭筠生母,從前的靜嬪,皇帝生前撐著最後一口氣,下旨晉封她為德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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