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忘思(2)

我沒捨得擾他，低頭親了親他的唇角。待到盥洗完畢，朝服穿戴齊整，我才將內侍監召到跟前：“玘粹宮宮人妄議朝政，都換了吧。尤其蕭蘞身邊近侍，全部換成啞奴。”

內侍監恭敬應下，隨我往宣政殿去。

時正開春，北境戎狄安分下來，守邊軍隊按理也該得以喘息。可監察摺子遞上來，所陳卻是戍邊將領整兵屯械，蓄勢待發的訊息。

而常年駐守北境的章世鐸，雖曾表態忠於中朝，總歸是章珩堂弟。

幸而我早便在北境安插暗線。當初蕭蘞分明答應下詔，令章氏子弟永不入京，否則以謀反論。結果暗線查探後來信，那封詔書展開，內里根本空無一字。所以如今即便他們挑起動亂，只要藉口冠冕堂皇，朝廷也難找理由出兵清剿。

蕭蘞那時便不聽話。但，誰讓我鍾情於他呢，只好縱著了。

遞摺子的是陳馥手下一名御史，持笏久立，戰戰兢兢。我合上奏章，道，朕自有決斷，退朝吧。

頂著眾臣疑慮目色自宣政殿離開，我本想如常回玘粹宮，轎輦行至半程，忽而心念一轉，我招手示意停轎。

“去長樂宮。”

上次踏進這裡，皇后還能安靜做些女工。如今再來，殿內昏暗一如既往，皇后卻只會捧一面明鏡，左照右照，痴笑不已。

我也笑，不過笑得溫和，微屈了身問她，可還記得我是誰？

皇后視線僅分來一瞬，接著便被鏡身掩得乾淨。

“唉，實在可惜。”我嘆了聲，緩緩站起，“原本想著，留你一命也好，不僅讓你親眼看著蕭蘞屈從於我，也見證蕭筠被磋磨得野心全無。前者已成，後者也快了。他如今在自己宮裡，活得還不如個太監。我記得，那孩子從前在你身邊養到五歲，同你最是親暱？”

皇后突然迸出兩聲笑，喉間嗬嗬低語，不知在嘀咕什麼。

“等蕭筠徹底成了廢人，我便把他驅逐出宮。”我一面說，一面撫過耳邊金玦，“尋個人牙子，賣去做苦力，或是進南風館，總有他的落腳之處。畢竟是朕的十一弟，總不能委屈了他。”

鏡子摔在地上，噹啷響得震耳。空蕩蕩雙手被皇后舉到眼前，楞楞盯了許久，倏而淚下。

“蘞兒……”她從榻上站起來，衝大殿一角喊，“蘞兒……該溫書了……”

邊喊，邊跌跌撞撞奔去。衣裙繁麗如舊，從我眼前拂過。我哂笑，兀自走出殿門，對掌事宮女道，守衛宮人再減三成。

尺牘信物，不論什麼，我都要她如願送出。

回到玘粹宮，早膳已經擺了滿桌。蕭蘞背對著我，持卷坐在桌前，看的是一部《楚辭》。

我笑著悄然湊近：“哥哥在讀什麼？”

王孫兮歸來！山中兮不可以久留。

蕭蘞像被嚇到，指腹在“留”字上狠狠按過，留下道灰痕。回頭見是我，闔目無奈嘆道：“幼稚。”

“那也只對哥哥幼稚。”我摟住他腰身，和他兩頰相貼，伸出手去將書撚過一頁，“別讀這篇，哥哥讀些別的給我聽吧。”

“讀什麼？”蕭蘞語帶微惑。

“這篇。”我又翻過幾頁，指尖輕輕一點。

怨公子兮悵忘歸，君思我兮不得閒。

蕭蘞目光掃過，頰上頓時有些熱。他將臉稍稍撇開一些：“先用膳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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