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苟活(1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苟活

日子也便這樣一天天過。沒有抗拒,沒有推辭,我和蕭蘞日日同眠共食,除卻他話少了些,倒真是一對恩愛眷侶。那些恩仇舊怨,紛紛被我們拋擲腦後。

我在等東風過境,亦常看到,蕭蘞倚窗斜靠,久望澄淨明空。我們都在盼春。盼啊,盼啊,卻先盼來南北兩境接連動亂的訊息。

北境如我所料,是章世鐸以除逆賊、立正統為名大舉傾兵南下。他果然與皇后有所聯絡,蕭蘞失用,便要趁我根基未穩擁立蕭筠。我不過稍稍一勾,顯出點處置蕭筠的意思,他們便著慌得坐不住。

可惜這支叛軍我早有防備。如今的京城之於他們,就是張徹天巨網。

但南面這支,我的確未能預料。他們沒有任何名號,頗似亂軍,只飛速朝京城來。大軍動前先斷嶺南各地與京城聯絡。等朝中收到南境動亂的訊息,他們已經行至嶽州,將要渡江。

自我登基,便下詔命將各路節度使送子侄入京為質。若我開口讓他們出兵平反,他們自然無有不應。可當眾臣上書,諫我下旨鎮壓叛軍時,我捋過腰間玉帶,忽而明白了什麼,不由笑出來。

原來如此,原來想要我死的還是他。

那我豈能不從其所願?

想清楚南境動亂緣由,夜裡我再抱著已然入睡的蕭蘞,一下下輕拍他背時,冷意無端貫至指尖。

是他的條件我沒應允,還是我有哪裡照顧不周,為什麼就是不肯好好待在我身邊?

我垂了眼,將蕭蘞的手牽到唇邊,低下頭輕吻。

他像是被這動作擾醒,指節輕動,頃刻成不正常的顫慄。我楞住,丟了那隻手撐起身看他面容,原本緊閉的雙目此刻驟然大睜,我還未及反應,蕭蘞已扣住床沿,將頭探出去,有什麼兀地被他吐出,在地上濺開一大片暗色。

我連忙靠過去,扶住他肩頭,辨認半晌才意識到,是血。

滿地烏紅鮮血。

玘粹宮一室燭火重燃,暖暈反照得蕭蘞面色更為慘白。他癱在我懷裡,眼眸半睜,被血浸紅的唇張合幾番,什麼話也說不出。

御醫趕來,跪在床前請求替他把脈。我把蕭蘞抱得更緊,只握著他的手伸出簾外。我見御醫眉頭皺如波痕,探完一隻又換另隻手切脈,心也一寸寸沈入湖底,被深重複水壓得難以喘息。

彷彿十載已過,御醫終於站起,卻仍舊低低躬身,不敢瞧我也似:“臣查殿下脈象,寸關弦細而數,尺部卻沈澀欲絕,上盛下虛、火亢水涸,是中毒之兆。”

且非一時一日之毒,是已長期吞服、侵蝕五臟。

可玘粹宮守衛嚴密,蕭蘞每日餐食也有內侍先行試毒,投毒者誰,又該如何做到?

蕭蘞的指尖在我手裡輕微抽搐。我小心攥住,從前他的那些求死之語,又在耳際遍覆一遍響起,愈來愈低,漸成嗡鳴。

難道這些天來的乖順都只是幻夢一場,蕭蘞其實從未轉變心意,他在我看不見時服毒,始終還想離我而去。

念頭欲盛,心念愈冷。我伏在懷中人肩頭,蹙著眉,緩緩闔上雙眼。

是我錯了,我不該因他服軟沾沾自喜,不該對那些貪食、嗜睡熟視無睹。但我絕不許他就這樣輕易離開,無論如何都不許。

御醫替蕭蘞開了藥方,又施以針灸。蕭蘞雖醒,意識朦朧,任我喂藥喂水都毫無反應。我看著他這副模樣,早已是淚水盈眶,恨不能他立刻就從床上坐起,罵我幾句,或再打我一耳光都好。

幸而御醫說他中毒尚淺,多加照料當無性命之憂,只是必然遺症難除。我握著他手腕的手抖得厲害,叫所有人都下去,獨自一人在他床邊枯坐至天明。

等到蕭蘞氣息漸穩,我才起身離殿,召來內侍監,命他將玘粹宮上上下下徹底搜查一遍,直到搜出那瓶毒藥為止。

內侍監領命,即刻便帶人入殿翻找。我自己則稱病罷朝,不帶任何侍從,徑直往那處所謂省愆居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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