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苟活(2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我帶著禪位詔回到玘粹宮,內侍監已經找到了毒藥,是一枚白瓷窄頸瓶,自床底夾櫥中翻出。我接過去,開啟,裡面安靜臥著半瓶丹紅丸藥。湊近細聞,微帶花木清香。

熟悉的花木清香。長樂宮裡常年栽養的合歡,正是這般氣味。

我把毒藥扔給御醫,舉步便往永樂宮去。我走得飛快,只覺一道烈焰直貫靈臺,及到神智將要焚盡之際,我停了步,手已經搭在腰間佩劍劍柄之上。

再抬頭看,距長樂宮宮門不過十步。

不行。

我收回手,靠在宮牆上闔目靜神。我現在不能動皇后,否則等蕭蘞醒來得知此事,必會恨我,甚至自傷。

我要等。我能找到更好的時機,更好的辦法,讓皇后自食其果。

軍報一日一日傳回京城。章世鐸已經過了幽州,南境叛軍正欲渡江,再過六七日,兩方便能在京城相匯。

我接連數日不朝,勸諫出兵平亂的奏疏便如細雨碎雪,被疾風一道掠入玘粹宮。我一概不理,叫宮人放在案上,自己則多是端了藥碗坐在床沿,小心喂蕭蘞服下。

幾日來,他時而清醒時而昏睡,即便是清醒時也意識朦朧,眼中似乎蒙了層霧,不知要往何處瞟。我便把他雙手握在手裡,慢慢同他講,玘粹宮裡的草木已經抽芽,等他痊癒,我們就一起漫步賞景。

蕭蘞像聽懂了,也許根本不懂,只把眼一閉,側身避開我的注視。

可總歸,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,越來越長。這就夠了。

就這般又過了三日,兩路叛軍距京城不過三百里之時,蕭蘞終於徹底清醒。

他一反常態睡了整整一日,我也在床前守了整日。三更天時終於支撐不住,連手裡的書都忘記放下,便靠在床頭打起瞌睡。

聽見蕭蘞起身的動靜,像被繩索從水底吊出,我噌一下便站起身,看著被子掀開一半,腿已經伸出床沿的蕭蘞。

他楞了片刻,旋即斂眸,將身子縮回去,倚在軟枕上坐得端正。

我連忙把殿外待命的御醫喚來。他跪在床邊替蕭蘞把過脈,向我道,殿下吉人天相,已然脫險,只需以湯藥溫養一段時日便再無大礙。

我大喜過望,一把將蕭蘞按在懷裡,伏在他耳邊一遍遍低喃,太好了,太好了。哥哥沒事了。

說著說著,不知怎麼,眼淚便掉下來,打溼蕭蘞肩頭衣衫。

御醫和宮人自覺退出殿外。蕭蘞剛醒,身子是不受自控的虛弱。他抬手抵住我肩膀,剛一用力,我便借勢退開,一面抹淚,一面牽住他的手,誠懇和他相視。

就像真的只是個聽候兄長命令的弟弟。

然而我們對望良久,蕭蘞終究無言,輕輕撇開臉。一點青痣在燭焰下明明滅滅,生氣黯淡。

“哥哥渴不渴?”我兀自走開,替他倒了杯水,“餓不餓?要不要我讓他們傳膳?”

蕭蘞接過茶杯,攥在手裡半晌。我正想靠近,忽然,那隻手指節一鬆,瓷杯墜地,碎片和著溫熱茶水濺開,暈溼我衣角。

我僵在原地。

“我已經把所有都給你,欠你的我早便還清了。”蕭蘞喑啞開口,“我只求解脫,為什麼要救我,為什麼我連生死都不能自主?”

面上並無半分慍怒,反而是極致的平靜。淚水盈出眼尾,滾過青痣,腮邊,頜際搖晃半刻,猝然沒入襟口。

我在這瞬間直直屈膝,跪在滿地碎瓷裡,任尖銳殘片割開皮肉,深深刺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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