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放任(2)

作者:含襄·5個月前

我說,我憑何信你,你又為什麼幫我?而且你怎會認為,自己能有用處?

“長兄很掛念皇兄。”蕭蘞平靜道,“他常常寫些書信,再讓我拿去燒掉。焚燒前我都一一看過,文首盡是‘陛下’‘吾弟’‘筌’‘阿筌’。臣弟愚鈍,不解文意,但昨夜見皇兄孤身來尋,忽然便明白了。”

我僵住。

原來這些日子,蕭蘞並非不願理睬我。他一直想寫信與我,但為什麼封封盡焚?

蕭筠在我心中紛亂之際向前半步,語氣鄭重,“皇兄,臣弟自知才德兩廢,絕無也絕不會有謀逆之意。臣弟惟望長兄得其所願,望皇兄無憾無悔,僅此而已。”

他藏在袖中的手在抖,將衣緣攥得再緊不能。分明在畏懼,卻一副膽大包天的模樣,實在好笑。

但我卻有些笑不出。首個能看見我們之間糾葛且從中斡旋的,居然是不及幼學的孩童。

“說得凜然大義,”我冷笑,“若沒有你,蕭蘞便只能同我時刻相處。”

“那樣的日子不會長久。”蕭筠語露誠摯,“那樣長兄不會高興的。心結太重,真的能將人徹底摧毀。皇兄若允准,臣弟願為解鈴人,替您、替長兄消怨。”

這話丟擲來,倒當真叫我生出幾分動搖。蕭蘞如今和他走得太近,近得讓我想趁月黑風高將人勒死。但也正因太近,他若成我們中間人,未嘗不能使蕭蘞逐漸回心轉意。

“屋裡有銅鏡。”但我不想立刻答應他,“把自己嘴掰開,照著瞧瞧牙長齊了沒有,便敢來同我談條件。我只一個條件,離蕭蘞遠些。”

嘲諷完,我又朝殿內望了眼,見毫無動靜,心頭漫上幾分失落,帶著隨從折身離去。

我該在他開口那刻便把人踢開的。但我沒有。因為我不得不承認,倘能得他相助,就算只是處置叛軍,都能順手許多。

所以今夜,我帶他同登門樓,一同上來的還有他那個小內侍。我要讓他親眼看見,即便無他,我想殲滅章世鐸那群人亦是輕而易舉。別將自己看得太重,他只是錦上添花。

明白這些,才有資格替我行事。

大開的城門在章世鐸軍隊之後突然閉合。行進士卒有所察覺,慌忙停下,調轉方位欲往城門而退。

為時已晚。街巷間一隊接一隊的兵馬倏忽湧出,頃刻將大軍衝散。那是鄭臨榭的兵馬,他從未離京,假訊息傳出去,自己則聽我命令帶兵伏守京中。

還不算完。章世鐸能有那個膽子謀反,除卻可能的皇后挑唆、蕭蘞聯絡,他身邊有名校尉,是當初蕭蘞往北境傳空詔時,我趁機安插在他軍中的。

原本是不信蕭蘞會乖乖照我話做,權當後路,如今倒真有了另種用途。身邊有這麼個人日日勸他謀反,原本不屑的,也該心心念唸了。

城中陷入混戰,連片火光碎成亂星,楊花,點點漂浮,束束熄滅。永遠猜不準,接下來夜色會吞噬何方。

蕭筠還在發抖,向後靠在小內侍胸前。內侍抬臂將他環住,自己唇齒也正打顫。

等到城中炬火盡熄,丟了一隻胳膊的章世鐸被禁軍壓著登上門樓,跪在我腳邊,枯草似的短鬚上掛著一粒一粒的血,有的乾透了,有的還在往下滴墜。

蕭筠面色慘白之至,捂著嘴就要往後退。我扳住他雙肩,輕力向前一推:“十一弟,你看,章將軍淪落至此,可都是為了擁你為帝啊。你快告訴他,這一切值得嗎?”

小內侍就站在我身旁,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蕭筠,懸上半刻卻又收回去,只剩腿是和蕭筠一樣的抖如糠篩。

蕭筠深深吸氣,肩頭在我掌下緩緩挺升。良久,大約腹中那股噁心終於被勉強壓下,蕭筠開口,一字一頓:“臣弟永遠追隨陛下,追隨皇兄。”

章世鐸抬起臉,隱在殘缺銀盔下的雙眼掃過我,又掃過蕭筠,旋即瞇成道細紋四蔓的縫,嘴大張如弓,斷續嘶聲和戰戰兩肩到還能彰示,此人在笑。

一把匕首當啷掉下,正落在他面前。章世鐸笑面僵滯,寸寸仰脖,順著刀落方向看過來,正與我目光相接。

我朝他揚了揚下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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