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回還(1)

回還

一個侍衛倒下，又是一個撲過來。潮頭接連撲死在涸岸，仍舊不知間歇。

蕭蘞身子本就虛弱，撐過一炷香後便明顯不支，靠著我背後急促喘息。我把手探下去，在他指肚輕捏，權作安撫，再揮刀斬落面前侍衛頭顱。

但我的手臂也似枯枝敗葉，即刻要垂落折死，再動不能。每抬一下，劇痛都隨殷血而生，一道竄上脊背，一道沿指尖不斷滴濺在地上金磚。

在世二十載，那夜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肯認，真的快要撐不下去。

所幸蕭蘞險些癱倒下去，扶牆靠在我身上才得以站穩，而面前侍衛再度揚劍之時，殿門處一聲炸響。門板頃刻成殘片，四下紛飛。

不是隻有皇后和蕭苓會用火藥，我也會。

我趁機將蕭蘞拉進懷裡護住，一面揮刀一面後退，退到將將湧進被炸燬殿門的鄭臨榭親兵之前，“除卻皇后，格殺勿論。”

隊伍得令，瞬間越過我和蕭蘞，圍向殿內侍衛，將正殿塞得水洩不通，連皇后也看不見。不過一盞茶，皇后已被控制住，縛了手腳，押到我面前。

我攬著虛脫無力的蕭蘞，攏了攏和他同裹的外裳，無暇分神去管皇后。蕭蘞倒是勉強撐開雙目，瞥過去一眼，旋即輕闔：“帶下去吧。”

皇后兀地掙扎起來，欲撲向蕭蘞，又被按在地上：“蕭蘞！你忘了他是如何欺你辱你，忘了你是誰的兒子了？你助仇弒母，悖逆倫常，不孝不悌，你不得好死！！”

我低下頭，看見蕭蘞眼睫在顫，眉頭皺得厲害，不禁也閉上眼，和他額頭相抵，將他抱得更緊。

過了幾息，懷裡如煙似霧地傳來一道輕嘆。額上溫熱不再，我還沒來得及睜眼，溫度轉而埋進我頸間，一雙臂蹭過腰際，藤蔓般纏上我脊背：“走吧。”

我笑了聲，下頜在他發頂輕蹭：“嗯，我們回去。”

第一縷天光自初雲縫隙間掙扎而出之時，皇后縱火宮城、蓄意謀逆的訊息不脛而走，遍傳朝野。隨之播散開的，還有前太子蕭蘞宮變之夜力抗叛軍、不幸殉於大火的哀訊。

這是蕭蘞堅持的。那夜我溫言軟語裝乖賣慘哄勸好久，才把我滿口“罪無可恕”的哥哥留在紫宸殿後殿，守著我照顧。太醫火急火燎趕來，我讓他先替蕭蘞診脈，蕭蘞不肯，握著肩膀把我按坐在榻上：“龍體要緊。”

我轉頭朝他展顏，攥著他手指的手又收緊幾分，輕輕捏了捏。

太醫替我上藥時他就在旁邊專注看著，靜默無言，眉頭卻愈蹙愈深。我順著他目光低頭，便見自己臂上刀傷深可見骨，手背腰腹上皆有新傷，的確是有些駭人。

但竟然不是很疼。被他看著，更是值得。

傷口一一包紮好後，太醫長舒口氣，一面抹去額上冷汗一面道：“陛下傷勢較重，近日請切記按時服藥，勿要勞心勞力，食忌辛辣，安歇靜養。”

我點點頭，把蕭蘞的手牽到懷裡揉著，仰頭笑望：“現在該給你看了吧？”

蕭蘞無法，只得順著我也坐下來，伸出手任太醫切脈。

幸而他這些日子安養得當，雖擅行受風，又強撐著與叛軍對峙，體內餘毒倒還算安分，並未再度發作。太醫告退前又替他加了幾帖藥，我拿過方子，一眼掃去，全是些苦藥。

“這下可真算是，同甘共苦？”我把自己和他的藥方拿在手裡一揮，挑眉笑出聲。

“胡鬧。”蕭蘞把藥方奪回來，交給侍奉宮人，“傷成這樣還貧。我問你，明明帶了刀，那時為什麼不用？”

我想也不想便道：“想讓哥哥心疼我啊。”

蕭蘞面色一沈。我忙斂了笑，湊過去往他懷裡蹭，“是我不好，讓哥哥擔心了。那時我真以為自己已是窮途末路，與其垂死掙扎，不如死得痛快些，也省了讓哥哥難過。但我沒想到，哥哥會選我，你真的會選我。”

我把腦袋貼在他胸膛，聽著其下有力規律的搏動，心中終於生出幾分安定實感，“我好開心。哥哥，你在乎我，我真的好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