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蘞沒動,那隻手在我掌間靜得像一層積年未化的雪。半晌,日照金山,深雪微動,反扣住了我的:“……傻子。”
“對啊。”我把自己埋得更深,更緊密,“沒了哥哥不行。”
蕭蘞沉默片刻,極輕極緩地嘆了聲。氣息拂在耳廓,有些癢,卻意外安心。
窗外那些喧囂褪得乾淨,彷彿從未生髮過,彷彿今夜所歷種種皆為夢一場,只有身邊這個人還在原處,還肯讓我靠著。
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刻了。
風搖寒枝的窸窣聲裡,蕭蘞慢慢開口:“我還能陪著你多久?”
我微惑,抬起頭看他。
“母后謀反,按律當誅。”他迎上我目光,坦蕩清明,“我……該也一樣。”
今晚月色不好,他的面容在燭影裡半明半黯,搖曳不定。
我盯著描摹了很久很久,才伸出手,在他眼下那顆如墨青痣上流連摩挲:“我不會讓你走的。”
“趁你睡熟從腰帶上解下魚符,交給母后……章斕的是我。”他沒有躲,任我觸碰,只微微眨眼,“是我害你,我對不住你。本該身死殿中,既然僥倖脫身,你想如何處置我,我都受下,我們兩清。”
兩清。
又是這句。
指腹壓過他頰側的力道一重,那終歸不是墨痕,不會碾磨出痕跡,手抬起來,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,無端讓人恨恨。
我說,哥哥,你還要繼續躲,繼續藏嗎?
蕭蘞一楞:“藏什麼?”
“藏這裡。”食指劃過他衣襟,在心口處施力按下,“禮數,周全,天理人倫,用那些把你真正心思全都淹埋在底,這樣就能當它不存在,當它從未鼎盛嗎?哥哥,你敢說,那麼多年,你就從未對我動過心?”
蕭蘞僵滯住,雙唇幾度張合,終是隻字未言。
“即便如此,”我瞇起眼湊近,鼻尖和他的相距不過毫釐,“難道籌謀所有針對我的是你,用魚符調動廬州府兵、暗中聯絡章世鐸,為了奪位害我性命甚至不惜犧牲族人的是你?不是的,哥哥,你是被母親縛住,被禮法捆住,可是那些現在都沒有了。”
我抱住他,雙臂攀上他脊背,在他後心輕拍,語氣輕柔下來,像他當初哄我那般,“你那樣好,我最混賬的時候,你寧肯服毒都不願殺了我。那些罪名從來不該你背,你已經擔負了太多太多,該卸下了。在我這裡,你只是蕭蘞,是我哥哥。”
他的下頜抵在我肩頭,有什麼落下來,墜在衣衫,溫熱的,溼澀的,浸透側襟。
我稍稍同他分開些許,捧住他的臉,不顧臂上疼痛,低頭吻去那些淚痕:“如果你不想,皇后便不必死。我們有其他很多法子可以對待她,她終究是你母親。所有事都是這樣,何必執著一道?”
“留下來吧,哥哥,求你讓我愛你。”
懷中人無話,只是仰起頭,和我交換一個深刻綿長的吻。他的淚是灼燙的,唇卻溫涼。不過無妨,我會用一輩子暖這枚玉,總有暖熱的一日。
總會暖起來的,春日也總會來。
分開時,蕭蘞喘息著伏在我頸側,雙目半闔,像耗盡半生氣力。話語出口也輕,卻堅決異常:“我不要再做太子。”
不做太子,不做長兄,把那些都拋入烈焰焚為陳燼,留下來的,不必風清月霽,可以妄為,可以任性,只是蕭蘞。
我的哥哥,我的玉,我的全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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