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餘地(1)

餘地

但該還給他的，我承諾過，一定會還給他。所以隨著輟朝九日、舉國哀悼二十七日、寺觀鳴鐘三萬響的諭旨下頒的，還有追封蕭蘞為帝，諡號“懷”，靈位升祔太廟、永受奉祀的另一道聖旨。

這事我沒同蕭蘞商議過。宮變那夜把話都說盡了，蕭蘞也好似怠極，將自己關進配殿靜養。

思及他從前躲在西偏殿時，只要一見到我，反應不是漠視便是抗拒，那幾日儘管他並未閂門拒客，我也生怕刺激到他，只敢每日在送去的湯藥邊上附枚糕點，小兔糖糕或黃金酥，都出自御廚之手，我甚至斟酌再三，沒讓他們再做紅豆糕。

我敢做什麼呢？我敢每日躲在配殿前的迴廊裡，偷瞧宮人把湯藥膳食放在門口，殿門從裡推開道縫，伸出截過分白皙的手腕，垂下去，將食盒提進屋內。

等那些雕花食盒再被遞出來，殿門重新閉緊，我才強拉著一張臉，朝收拾食盒的宮人走去。

從他們手裡接過食盒，晃一晃，發現它已是輕到在風裡擺動不定，我才能暗自鬆口氣。

還好，哥哥肯好好待自己。還好，這次他真的只是靜思。

可追封前太子為帝的聖旨已擬，我每日在配殿門前徘徊，總想找個時機同他陳明此事，否則他恐怕要生氣。徘徊到第三日時，蕭筠醒了。

他這一昏便是三日兩夜。期間小內侍始終守在他床榻旁，幾乎寸步不離。

太醫告知我時我正信筆批著摺子，原本不想去看那小廢物，但實在心思全無，安坐不住，乾脆整頓衣衫隨太醫往他居所去。

蕭筠半靠在床上，臉上慘白總算褪了些。見到我，他立時扔了手裡藥碗，近乎惶恐地要下床行禮。

“免。”我擺擺手，“朕又不會吃了你，怕成那樣做什麼？”

蕭筠還是畏畏縮縮，還是躲到床角發抖。

我剛要皺眉，轉眼想到當夜，自己當著他的面逼章世鐸自戕，對小孩來說好像確實瘮人了些，便將唇一抿，緊接著補了句，“行了，反正叛亂已平，以後不讓你再見血腥。不過，有個條件。”

蕭筠這才一點點仰起臉，看過來的眼神連避帶掩，瞳眸轉得很忙。

“你膽子大，”我說，“等緩過來，去蕭蘞面前替我說點好聽的。”

蕭筠像被這條件砸傻，一時有些呆楞：“皇兄……其實可以自己去的……吧？”

“怕他不肯見我，把我趕出來，夠了？”我邊說邊忿忿，不禁嘖了聲，“廢話一堆。去不去直說，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話。”

蕭筠自然沒有推拒的餘地，何況我看他也是想和蕭蘞見面想得緊。於是次日他能下床了，便由小內侍扶著叩響了配殿大門。

他們站在門口的時候，我就抱壁靠在迴廊柱上盯著他們。

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能對他這樣有耐心。廢物，但是能被蕭蘞接納的廢物，滿身都閃著“可用”、“可擺弄”，想除但不可除，真叫人心煩透頂。

這種煩躁在三刻鐘後他笑著走出配殿時達到鼎盛。門被東風撞得大開，我擰了眉，剛想上去質問他你笑什麼，炫耀什麼，忽見他身後還跟著道身影，暌違太久的杏色身影，扶著他肩膀，在院中疊枝紅梅下玉立安然。

是蕭蘞。

我登時頓住，腳下生根動彈不能。蕭筠那截窄袖在風裡揚起來，朝我這兒一指，衣袍鼓盪間，蕭蘞轉過頭，將額邊飄發捋在肩後，視線不期然與我相撞。

他亦是楞住，旋即彎了眼眸，揚唇笑得很淡、很淺。

煩悶連同皺緊的眉，都在那笑意裡化了個乾淨。我再忍不住，邁開步有些扭捏地走到他面前：“哥哥。”

蕭蘞低低應聲，揉亂了我發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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