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魂冷,作客西風
母妃說,我很早便與長兄相識。他今年十歲,我也十歲。他是皇后娘娘從家鄉帶回宮的孤兒,還在??褓裡就失掉未曾親口呼喚過的爹孃。皇后娘娘慈悲,把他帶在身邊撫養。
我沒有其他兄弟,只有長兄與我把臂同遊,唸書玩鬧。好吧,也不是玩鬧,大多時候是我纏著他說這說那,逢著他心情好就一笑付之,心情不好把腦袋低低垂著,盯路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那我就說更多能逗他開心的話。無妨,對面是他的話,怎麼樣我都樂意。誰讓他是我唯一的哥哥。
哥哥喜歡走筆弄墨,尤善丹青。他自己從沒在皇后娘娘或者母妃面前展露過,但一個日朗風清的午後,他曾用指尖輕盈扯住我袖角把我扯去他在永樂宮的居所,叫我站在原地等,自己貓著腰從雕花鐫獸的床底拖出個大木箱。木箱慢悠悠被開啟,裡面一筒一筒滿滿的盡是紙卷。哥哥抽出一個展開在我面前看的時候,支支吾吾說這是自己前幾日畫的,頭低著,兩頰紅得也像被丹砂暈染。
很好看,我不明白他遮掩什麼,我才不管那些,接過來對著光照著看著,直看到他伸手來搶,還要把它卷兩卷飛快按進懷裡抱住:“不行,我喜歡這幅,哥哥給我了就是給我了,我要掛在屋裡日日看著的。”
我喜歡看哥哥慍怒模樣,眉想皺不敢皺,兩邊嘴角深沈撇下去,儼然像個老學究:“這不行,你、你沒問過我意思就、就……而且我畫得不好!”
“誰說哥哥畫得不好了,”我幾步倒退回門檻後,衝他搖一搖手裡畫卷,“那我就喜歡醜畫,哥哥管不著!”
不等蕭蘞既羞又惱撲過來,我一個轉身飛奔出永樂宮,在寬闊宮道上和他一躲一逐,跑過雷霆雨雪,日升月落,涸井重潤,跑進竹谿苑永遠為我們敞開的時高時矮的門,在虯枝盤曲糾纏百年的那棵龍爪柳下駐足,聽見殿內傳來母妃溫柔一聲喚:“阿筌,不是和兄長出門玩嗎,這麼早就回來了?”
我回頭循聲望,母妃一隻腳將將邁過門前第一層石階,兩臂間攤開一件氅衣,“冷不冷?大皇子殿下也來了,要不要進來避風?”
我側首看向蕭蘞,見蕭蘞搖了搖頭,又轉回去看母妃。一雙在日光下白皙晃眼的手,一截風搖寬袖時露出的細瘦勝竹的腕,再往上有隻要靠進去便心安的肩懷,再往上,往上——我時時恨自己長得太慢,儘管母妃和太醫們已經說我身量過人,但我還是想自己不必仰首至頸項痠痛,才可以看清母妃的臉。
就像這時,母妃站得高,我放棄把目光投向她容顏。我想,等她讓我躺在她膝頭的時候,還有入夜她唸詩哄我入眠的時候,機會還多著呢。
“那你們不要亂跑啊,”母妃笑說,“就在院子裡玩吧。天色不早,出了門,外頭都是飛鼠呢。”
蕭蘞怕這些,乍然聽到,蹭過來牽住我手。我問他,哥哥,要不要我保護你?
蕭蘞不答話也不否認,只把我手指抓得更用力些。我回握過去,瞇起眼笑得不懷好意,“那我要那幅丹青。”
誰想夜幕四合,院中那棵龍爪柳枝頭卻一乾二淨,連一隻倒掛飛鼠也不曾有。蕭蘞總算安下心來,和我拿了滑石在地上寫寫畫畫,一人一筆,連綴成一隻小獸。
我摩挲下巴端詳蕭蘞剛落下的一道白線,思索幾息,往中間加上一個圈兒。
“我是想畫鸚鵡,”蕭蘞抬起頭疑惑看來,“你加這一筆算什麼?”
不顧滑石還被掂在手裡,我抱臂揚頜得意洋洋:“哥哥不懂,鸚鵡也要吃元宵的呀。”
“我的鸚鵡不吃元宵。”
“那我吃,”我說,“吃元宵,觀花燈,覓良配,得佳偶……”
夜風清涼拂面,蕭蘞耳邊一縷發被撩上鼻尖。他拿手捋開,平靜問:“你想娶妻?”
“我不要。”在另一塊乾淨白地上,我用滑石凌亂刻出幾團亂線,“我還沒長大,哥哥也還沒長大。母妃說,等我十五就替我張羅婚事,那時候哥哥也十五。”
線更亂了,話卻收束無蹤。蕭蘞蹲著邁步過來,模樣算不上好看,湊近後抬起的一雙眼卻有月色流轉其間:“我前段時日,偷偷叫人給我買來些話本子。”
這倒是稀奇,我將眉一揚,迎上那雙眼,任皎然明光晃目,不知今夕何夕。
“中有一冊,是講一對兄妹。”蕭蘞娓娓道來,指間提燈左搖右搖,“做兄長的把妹妹從冰天雪地裡撿回來,獨力撫養成人。他要替妹妹招親,妹妹卻誰也瞧不上,一心要配兄長。她把兄長關起來,不許兄長離家。兄長仍是想走,她就靠在兄長屋門外哭。”
枝梢細葉在夜風中窸窣。蕭蘞頓上一頓,又道,“她哭著哭著,兄長心軟,就答應她。結果,成親那日,兄長抽刀自戕,和妹妹天人永隔。”
許是風冷,我打了個寒戰,兀自喃喃:“好可憐的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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