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哥哥做我的新娘子,也行。
我想要哥哥做我的新娘子,但我不會讓哥哥死的。
我們一直在院中胡鬧至亥時,月上中天,母妃身邊的嬤嬤催了三番,我們才乖乖被她一手牽著一個,往不遠處的寢室走。忽然,她把蕭蘞的手拿到眼底,對月亮照了照:“哎呀,這是誰在大皇子手上畫的指環,白得嚇人,奴婢還說怎麼滑膩膩的呢!”
我躲在她背後朝哥哥眨眼,。哥哥瞧見了,低下頭,又抬起,淺淡一笑,遠比月光動人。
正是葉落時節,我不懂怎麼它們總愛在子夜敲窗,從沙沙響至劈砰,吵嚷得猶如一萬隻老鴰佔住窗欞,扯緊嗓子唱曲兒。我睜開眼睛,入目是哥哥低垂的睫,似乎夢中也不安穩,睫羽顫動,一下接一下,似一場雨落。
鬼使神差地,我用指尖在他眼簾上輕觸。哥哥短促“嗯”一聲,眉頭蹙結,把手撐在我胸口。
我握住那雙手。我們的手掩蓋在長髮之下,而長髮交纏,覆疊。我想起一句謠,結髮……結髮什麼來著?
“結髮為夫妻”。
心中沒來由一悸,連帶著雙目也遲緩大睜。逐漸的,我臉上也熱起來,惡意彎唇,把哥哥的手勾到腮邊,讓那枚“指環”貼上來,自己則舒舒服服嘆口氣,闔目享受那縷清涼。
“……怎麼能如此?娘娘糊塗!七殿下沒了娘,該如何在偌大宮中求存?”
“我沒辦法。瞿秋,我不能就這樣任阿筌被陛下忽略在宮城一隅。我一生過得平淡無味,既然難逃一死,至少死前……”
聲音慢慢輕了,是從母妃屋裡傳出來的。我鬆開哥哥,翻身下床,赤腳走到還透出燭火明光的窗扇之側。
“總有其他辦法的,娘娘不能收下啊。”瞿嬤嬤好像在哭,“奴婢去替娘娘尋太醫,尋能作證宮人,奴婢帶他們到陛下面前磕頭,揭發皇后娘娘意欲毒害妃嬪,毒害皇嗣。陛下不信,奴婢就死在當場,總會有辦法的!”
“沒意思。”母妃說完,嘆氣似的一笑,“阿筌也是大孩子了,即便在其他妃嬪膝下,也能掙扎求生,比在竹谿苑活得更好。我的兒子,我明白的。”
她停下來,燭光被遮擋一瞬,旋即又映上窗紙,“大皇子於他有愧,他身後也還有衢州水家。或許,或許皇后願意把他過繼了去,再不成,大皇子也會從中斡旋。若阿筌能在永樂宮長大,那往後年歲,全與今日不同。”
那聲兒愈發沈靜。母妃不知是不是察覺窗外有人,忽而燭火被挑熄,我也蜷到牆邊,抱膝把自己縮作一團。
“我這輩子被人當物件送來送去,”母妃再開口時,正有一陣風來,把那低語捲進我耳中,低語比風還冷,“我只恨自己生作女兒身。可阿筌不是,阿筌早慧,他週歲就抓著胡矢不放。我死了,他不會甘願,不會罷休。他要尋仇,會向何處尋呢?向水家,還是陛下、皇后?”
一曲柔婉悠揚江南小調,穿破一室盈溢凝滯的昏晦,在浩蕩蕩翻湧如江潮的長夜裡斷續。曲調未停,卻有母妃話語再度響在耳畔,“向誰都好,都叫我含笑九泉。”
蒼穹傾塌,龍爪柳枝斷、葉落,片片被風裹挾著朝我砸來。還有月亮,支撐在她背後的線崩斷,她碎了,碎成十片,百片,千萬片,把我掩埋在其間,盡情啃噬到只剩一堆白骨——
雙目猛然睜開。我坐起身,死死按住胸口,大口大口喘氣。
“怎麼了?”
蕭蘞迷迷糊糊隨我坐起,那隻溫熱的手一下一下在我背上輕撫,“夢魘了?”
氣喘漸平,我偏過頭,盯著那雙眼看了很久很久,湊過去在他眼睫上一吻。
“哥哥,”我低聲懇求,“等清明,陪我去看看母妃吧,就一眼。”
蕭蘞剛醒,眼裡還是懵的,就習慣一樣頷首:“好。”
撲過去,把他嵌進懷裡,我貼近他耳廓說,明日得讓內侍監替我找幾卷話本。
“……什麼?”蕭蘞不明所以。
“講一對兄妹的,在夢裡沒讀完,得有始有終。”我說著說著,聲音就低下去,眼皮也沈沈合攏,整個人都卸了力,壓在蕭蘞身上,把他重新壓回床褥間,“但話本子,總歸都是闔家歡喜作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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