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身無長物[番外](1)

身無長物

崇景元年的除夕，將是我和哥哥安穩下來後共度的第一個年節。

聽起來像廢話，可太多事藏在這“第一”中。被蕭蘞疏遠後第一次過節有人陪，第一次不必顧慮給皇帝請安給皇后請安，第一次能決斷節慶典儀之去存。我的決斷是不辦筵席，放那些官員各回自家與妻兒子女團圓，也給自己和哥哥討個清靜，對外只稱戰亂方平，國庫緊張，不宜鋪張。

連後手都已經預備好，若誰敢指責我不合規矩，我就遣人抄沒他府中所有煙火爆竹，誰也別想熱熱鬧鬧過年。

幸而有陳馥在朝中攪渾水，這群朝臣也沒給我使計謀的機會。雖然有些可惜，但同在朝堂上端坐一整個清晨相比，什麼結果都顯得無所謂了。兩腳忍不住借衣裳遮擋踮起又碾下去，心裡一刻一刻在數，還有多久才能回紫宸殿見哥哥。

啊，除去這個，我還有三日空當暗地裡悄悄給他準備場盛大年節。

除夕前最後一次朝會終於告結，離開大殿之前我尚能裝得穩重，一踏上往紫宸殿去的官道，步子止也止不住，轎不乘宮人不等，內侍監追在後面呼喚第三十六聲“陛下”時我已經踏進紫宸殿門口那堵高門檻。

蕭蘞在看書。他剛被動靜擾得抬首，便被我一個吻撞得倚上柔軟靠背：“怎麼不用早膳？說了不必等我。”

“陛下未歸，臣子僭先用飯，給你留殘羹冷炙，算怎麼回事呢？”蕭蘞掌心把我額髮捲曲著按上印堂，又施力一起推離自己面前，“而且我不餓。問過底下人一次，說你立刻就回。”

好容易按捺住第二吻，聞言當下又有些心漾意動：“哥哥，你想我啊？”

蕭蘞不語，垂了眼，鬆開撐在我腦門上的手：“吃飯了。”

早膳用得飛快。蕭蘞說我每次進食如風捲殘雲，自己兩口粥方嚥下，抬眼便見我已擱筷支頤笑盯向他沈靜面容。蕭蘞評價此生常與餓狼共食，也算罕事一樁，我說哥哥真好看，吃東西時尤其好看。多吃點，你腰上都沒肉。

蕭蘞紅了臉，低下頭繼續認真喝一碗雞茸粥，湯匙從指掌間滑下去兩次。

餘毒未清，蕭蘞身子還虛弱著，太醫說每日早膳後宜屋內緩踱百步，再臥床靜歇。等宮人把飯食都撤下去，我搶先攙住蕭蘞臂彎，陪他在殿內一圈一圈繞，日日如此。蕭蘞起初提醒，“又不會摔倒，你扶什麼”，我就鬆開一會兒，跟他手臂貼著手臂走。走上一段路，蕭蘞會狀似無意伸出手，輕扯住我袖沿。

我低頭暗笑。

消食過後蕭蘞脫靴上榻，需要小憩。我在旁邊握住他手陪上幾刻，等五指軟綿綿無知覺搭在我虎口，蕭蘞整個人徹底鬆懈入柔軟床褥，氣息清淺平穩，我才小心把那隻手也塞進被中，輕緩起身離殿。

內侍監不問去向，只管替蕭蘞放下床幔，亦步亦趨跟來。走出後殿良久，我回首遙望半闔殿門，步履未停：“去御膳房。”

紅豆糕我不敢學，怕勾動哪些不好回想。但我已經決心，光明蝦炙、四喜丸子，再不濟，老鴨湯，總要學會一樣，在除夕夜端到蕭蘞面前，等他嘗上一口再問“哥哥猜這道菜出自誰手？”

御廚早得了通傳，見我前來已顯出幾分慣常。火生好，油瓶被典膳遞到我手裡：“倒油須趁鍋涼。陛下，請試。”

這有什麼不會的。菜被掌膳切好，蝦由他們剝好，我只負責翻炒。可是剛朝鍋中傾下一兩滴油點，典膳忽而擺手欲攔：“陛下！手要按住瓶蓋！瓶蓋快掉進去了！”

襯菜糊邊，蝦背焦黑。一碟蝦炙擺在案上，幾個御廚圍在旁邊面面相覷，終於典膳試探發問：“陛下您……不然學些別的？譬如湯中牢丸，御手親制，定無人可較量。”

那種吃食是個人就會做，有什麼意思？我瞄她一眼，淡然道：“備菜，繼續。”

還有三日，一遍一遍學，我就不信學不會。當年的紅豆糕我學兩遍就有模有樣，想來天賦卓絕，和我哼曲一般。

結果就是，一直在御膳房待到將近正午，我和典膳都忙得滿頭細汗，好容易才又端出份菜露半白生芯、蝦身尚青的出品。我和典膳一人佔桌案一端，幾乎要把菜碟盯穿，我才頗有些挫敗地下令：“等我再來，換學老鴨湯吧。”

我忙得很，不能把光陰都耗費在灶臺前。剛踏出御書房內侍監便迎面走來，告知明資匠已在御書房恭候。我頷首，由他引向前去。

我要繪一幅蕭蘞笑靨，糊作花燈，除夕那夜就掛在我們床角，只有我們能看見。不必聞見油煙氣，我仿似又神清氣爽幾分，鋪紙提筆，畫是畫得行雲流水，只是展開在手細瞧，總有些神似形不似的意味。

我轉頭問明資匠：“如何？”

明資匠顫顫要跪。我合卷：“罷了，料你也說不出什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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