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蘞》千里孤墳[番外](1)

千里孤墳

我初入宮闈那年，尚且雙八年華，卻已在餘杭衢州間輾轉流離數度，有家勝似無親。

衢州本家要一貌美女子入宮求榮，在眾旁支裡選中姿色出眾的我。水胭此名，他們說不好，一抹胭脂稍用力就暈得虛淡，再用力，不見影蹤，似乎註定在宮裡翻不起水花。

水府老太太撫著我髮鬢說要替我更名。我住在繡樓裡等，等了三日，沒等來新名姓，等來自己將被棄置，要送回餘杭的訊息。

好，那我就回去，只是躲不過爹孃一頓責罵。沿途水路波濤跌宕，行至半程，又被水家遣人攔下：老太太有些不好，老爺夫人打算在她身前把此事了結，也算全個圓滿。

我心想這算什麼圓滿，圓滿了誰？終不敢問出口。於是，回到衢州，老太太又生龍活虎起來，我再被踟躕的水府送回餘杭，如是反覆。記不清多少次下來，終於有官府馬車送我入京，再由京中嬤嬤教習，塞進秋日參選的秀女中。

在衢州尚可稱出挑的容貌資質，落入京華，似乎便只有泯然眾人之份。秀女們卻都不計較這個，偶有二三攜手把臂圍過來問我名姓，我只搖首，抿唇笑起來。

她們彷彿有些窘，遲疑著緩步而去。

水胭這個名字不好。誰都不要問起，誰都不要記得我，除卻皇帝。我要留在宮裡，但不是作為醒目那個。

皇帝確實對我有印象，因我抬手舉步若殘紅凌風。這是他親口所言，而我從始至終只低垂眉眼，他眼、鼻、耳是何種形狀，全然不知。

如願入選，我被安置在遠離紫宸殿的偏僻宮詩，身邊只近侍四人，份例少，冬日裡連炭火也需儉省。我搓手呵氣，心想，就這般年覆一年地過，只我們幾人，也還不錯。

和我同期入宮的謝貴人有了身孕。訊息是瞿姑姑帶來的，她還看著天慨嘆陛下待貴人怎樣的體貼入微，事無鉅細，我聽著只覺僥倖。

幸好得寵的不是我，幸好我沒有孩子，否則，這點炭火，怎麼把他暖暖和和養大？

剛入宮那幾年，書信半月半月地被從衢州送來。再往後，一月，逐漸半年，一年，繼而便什麼也不見。或許他們發覺我配合入宮的目的就只是尋個安身之所，或許他們知道此舉終無法使之在官場一展宏圖，故而摒棄。誠然，水家權重勢盛，女子於其而言不過錦上添花的飾物，怎麼能把期望託付飾物身上呢？

誰都不會犯這種傻，故而無人問罪於我，我私心達成。

在宮中安穩度過十年，偶然一日，內侍來傳話說，陛下今夜欲召幸我。

險些失力俯跪，我在瞿姑姑攙扶下好容易穩住身形，規矩把人送出小院。對鏡挽發時我想過無數種藉口，身虛體弱，不會侍候，姿容無光，每種都只劃過瞬息，停不下，抓不住。

最終還是不得不去。

蕭筌降生，是在冬日末尾，年節方過時節。庭院裡薄冰消融，連日陰雲也被風催撥，露出其後赤橘一捧日。

我躺在他??褓旁，陛下站在榻邊，笑說，這孩子像朕，眉濃瞳深，日後定是個鬧騰的。

尚不滿月的幼童，哪裡能辨清五官。我只跟著笑，分明身上半分氣力也沒有了，還要強撐著陪他閒談。終於皇帝離去，我也仰面倒在枕上，兩目瞬闔，嘆出長長一口氣。

至少我手上有了銀錢，有了做新衣的綢緞。我睜開眼，轉頭看身邊那小小一團，呢喃自語，原來你能給我帶來這些。

原來不必憂心他吃不飽穿不暖，他是皇子，當然與他的母親不同啊。

皇后來探望。她坐在我身邊，兩隻手握著我的，指甲上丹蔻金飾惹人目眩。她說，好好將養，她會替我指派太醫，仔細關照我飲食起居。

我這樣的身份，能婉拒誰呢？自然只可裝傻，含笑應下。

那晚，水家信件再度偽作下人家書，寄到瞿姑姑手裡。水老爺說我立下大功，章氏要收買排布江南勢力，因水家一躍而成皇子外祖，被章氏察覺，主動派人前來商議聯手事宜。

章氏即皇后母家。我把信懸於燭上燒淨。無怪我能順利產子，無怪皇后遣太醫時刻監視。

但我不想被任何人監視。紙灰落入掌間，微微發著燙，被我碾磨成燼，鬆手紛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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