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·第三卷·第十三章 日常隨眾乞食巡村，不攀權貴不避貧陋，平等看待一切眾生
出家之後的日子，比我想象中更平淡，也比我想象中更深刻。
每天清晨，天還未亮，鐘聲便在靈鷲山中響起。那鐘聲不急不緩，像一位老友在耳邊輕聲催促：“該起來了，該起來了。”比丘們從樹下、從石板上、從草菴中起身，抖一抖袈裟上的露水，開始新的一天。
我學著他們的樣子，不再貪戀睡眠。剛開始時，身體還有些不情願——畢竟十幾年來，從未起得這麼早。但漸漸地，身體適應了，心也適應了。甚至開始喜歡這種在黑暗中醒來的感覺：萬籟俱寂，星光還在頭頂，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。一個人靜靜坐著，調整呼吸，等待天明。
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受——全世界都在沉睡，唯有你是清醒的。不是孤獨，而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。
晨坐之後，便是入村乞食的時間。
乞食，梵語叫“分衛”或“託缽”，是比丘每日必行的功課。世尊規定，比丘不得自己生火做飯，也不得積蓄糧食。每天必須親自入村落、城市，次第乞食，以此活命。
這條戒律的用意，我後來才慢慢體會。
首先，是降伏傲慢。一個出家人，穿著粗布袈裟，端著瓦缽，站在人家門口等著施捨——這本身就是對“我慢”最首接的打擊。不管你是婆羅門還是剎帝利，不管你過去多麼尊貴，穿上袈裟的那一刻，你就是一個“乞士”。沒有什麼好驕傲的，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。
其次，是培養平等心。託缽時不得挑選貧富，必須“次第”——從第一家開始，一家一家走過去。不論這戶是豪門大宅還是茅屋破舍，不論主人是國王還是賤民，都得停下來，靜靜站立片刻。給，就接受；不給，就默默離開。不喜不怒，不貪不厭。
再者，是與眾生結緣。比丘不是活在象牙塔裡的隱士。每天走進村落，走到百姓中間，讓他們有機會佈施、種福田，也讓他們有機會聽聞正法。佛法不能鎖在深山老林裡，它需要在人間的煙火氣中生長。
靈鷲山下的村落，並不富裕。
村民們大多是農民、獵戶、漁夫、手藝人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很多人家裡只有粗糧、野菜，偶爾有一點點鹹菜或豆醬。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的佈施心。
每天清晨，當世尊帶領我們比丘僧眾列隊下山時，村民們早己在村口等候。他們端著碗，捧著缽，有的甚至用衣襟兜著食物，爭先恐後地往我們缽中放。
不是因為我們值得，而是因為他們想種福田。一份簡單的佈施，也許只是一把米、一勺粥、半塊餅，但在他們的心中，這是累積善業、換來世福報的機會。所以，他們佈施時臉上總是帶著歡喜和恭敬。
我曾在心中暗暗發誓：每一粒佈施的米，我都不會白吃。我要用修行來報答這些施主的恩德。我成佛的那一天，第一個要度的，就是這些在最貧窮處種下最虔誠善根的人。
第一天隨眾乞食，我還有些拘謹。
端著缽，跟在世尊身後，眼睛不敢亂看，生怕做錯什麼。到了村口，世尊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彌勒，”他說，“你第一次託缽，不必緊張。隨我來。”
他走在最前面，迦葉、目犍連、舍利弗等上座比丘跟隨其後，我走在最後面。隊伍安靜而有序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袈裟摩擦的沙沙聲和赤足踏在石板路上的啪啪聲。
我們來到第一戶人家——一間低矮的土房，茅草屋頂，院子裡種著幾棵香蕉樹。一個老婦人正在院子裡餵雞，看見世尊，連忙放下手中的簸箕，雙手合十：“世尊來了！世尊來了！”聲音中滿是驚喜。
她匆匆跑進屋裡，端出一碗米飯。米飯不多，只有半碗，上面放著幾片醃製的菜葉。她雙手捧著，恭恭敬敬地放進世尊的缽中。
世尊低頭，輕聲說：“願施主身心安樂，來世得生善處。”
老婦人眼眶溼潤了：“世尊，我兒子去城裡做工，好幾個月沒回來了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。請您為我祈福，保佑他平安。”
世尊看著她，目光中滿是慈悲：“你兒子平安。下個月他就會回來。不要擔心。”
老婦人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，她跪在地上，連連磕頭。
我站在後面，看著這一幕，心中忽然生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。在這個老婦人眼中，世尊不僅僅是師父，更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依靠。她的兒子生死未卜，她沒有能力去找，沒有錢去打探，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向世尊祈求一句平安。
而世尊，沒有拒絕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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