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清晨，和比丘們一起下山。我常常走在隊伍的末尾，不是因為地位低——事實上，世尊對我頗為器重，許多上座比丘也對我很友善——而是因為我覺得，走在後面可以學到更多東西。
看世尊怎麼走，怎麼站，怎麼接缽，怎麼祝福，怎麼轉身離開。看迦葉如何頭陀行，專找窮人家乞食，把富戶留給其他比丘。看目犍連如何神通廣大卻不輕易示現，只以最普通的方式託缽。
每一個細節，都是修行。
有一次，我們來到一個村落，這個村子我曾來過。
那是多年前，我還是阿逸多的時候，跟隨父親路過此地。當時我們住在村中一位富戶家裡，那富戶對父親恭敬備至，殺雞宰羊款待我們。我記得那個富戶家中有花園、水池、奴僕成群，極盡奢華。
但是這一次，當我們的隊伍經過那戶人家門前時，大門緊閉。從門縫中看進去，院子裡長滿了荒草，水池乾涸了，花園荒廢了。
旁邊的村民告訴我：“那戶人家早就敗了。主人死了，兒子賭錢把家產輸光了，現在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。”
我站在門前，沉默良久。
世間富貴，不過如此。當年那個趾高氣揚、揮金如土的富人，如今連骨頭都找不到了。而他曾經殺生祭祀、宴請賓客的罪業，不知道要讓他來世承受多少苦果。
我沒有停留太久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村尾，一間破得不能再破的茅屋前。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，牆壁上的泥巴脫落了大半，露出裡面的竹籬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坐在門檻上，正在啃一塊硬得咬不動的餅。
看見我們，他慌忙站起來，把手上的餅藏在身後，一臉窘迫：“師父們……我……我沒有好吃的。只有這個……”
我走到他面前，蹲下來，看清了他藏起來的餅。那不是餅，是麩皮和野菜捏成的糰子，硬得像石頭，散發著一股酸餿味。
我忽然鼻子一酸。
“施主，”我說，“你願意分我一點嗎？”
老漢愣住了：“師父，這不是人吃的東西……”
“能活命，就是人吃的東西。”我說，“我願意接受。”
老漢的手顫抖著，掰了半塊糰子，放進我的缽中。我合掌：“願施主從此遠離飢餓，生生世世衣食豐足。”
老漢的眼淚奪眶而出。他跪在地上，抱著我的腳哭了起來：“師父……你是第一個願意吃我東西的人……別人都嫌棄我窮、我髒……”
我扶起他，輕聲說：“你不窮，你的心很富有。你只有半塊餅，卻願意分我一半。這樣的佈施，勝過那些富人用金山銀山做的功德。”
老漢哭得更厲害了。
我離開時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還站在那裡，用破爛的袖子擦著眼淚。
那一刻，我在心中發願：將來我成佛時，一定要度化這些最底層、最窮苦、最不被世人看見的眾生。他們在世人眼中微不足道，但在佛的眼中，他們的善根同樣珍貴。
一次乞食途中，我們碰見了城中一位大富長者。
他乘著馬車，帶著隨從，遠遠看見世尊的隊伍，立刻跳下馬車，小跑到世尊面前，恭恭敬敬地磕頭。
“世尊！您老人家怎麼親自來乞食了？您應該派人傳個話，我讓人把供養送到山上去。這地上多髒，您赤腳走路會受傷的。”
世尊看著他，平靜地說：“路不髒，心可能髒。腳不傷，心可能傷。我赤腳走路，是為了降伏傲慢。我親自乞食，是為了培養平等。長者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，但比丘的本分就是託缽，不可更改。”
富者慚愧地低下頭，立刻讓隨從端來上好的飯菜，供養世尊和眾比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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