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確實不合群。
同齡的孩子們玩在一起，打打鬧鬧，我偶爾參與，但更多時候是獨自一人。他們覺得我沉默寡言，不好相處。其實不是不願相處，而是不知道聊什麼。聊彈珠？聊糖果？聊誰家的馬跑得快？這些話題，我實在提不起興趣。
有一次，一個叫蘇達多的男孩問我：“阿逸多，你整天一個人坐著，不無聊嗎？”
我說：“不無聊。”
他問：“那你一個人坐那裡想什麼？”
我指了指天空：“看雲。”
“雲有什麼好看的？”
“雲很好看。你看那片雲，剛才像一頭大象，現在像一朵蓮花，過一會兒就散了。世間很多東西都這樣，看著挺大，過一會兒就沒了。”
蘇達多一臉茫然地看著我，然後搖搖頭走開了。
我知道他聽不懂，也沒指望他聽懂。有些話，只能說給有緣的人聽。
十二歲那年，父親帶我進波羅奈城，參加一場盛大的慶典。
國王親臨，文武百官隨行，城中張燈結綵，歌舞昇平。街道兩旁擠滿了人，爭相一睹國王的威儀。國王坐在高大的白象上，頭戴金冠，身披錦袍，左右侍從舉著華蓋和拂塵，威風凜凜。
父親指著國王對我說：“阿逸多，你看，這就是一國之君的威儀。你若在家，將來也是這般光景，甚至比這更勝——轉輪聖王的威德，遠超於此。”
我看了看國王，又看了看兩旁歡呼雀躍的百姓，心中平靜如水。
“父親，”我說，“萬人之上，真的快樂嗎？”
父親沒料到我會這麼問，想了想說：“有權有勢，自然比無權無勢快樂。”
“可是，”我繼續說，“國王每天要處理多少國事？要擔心鄰國入侵、臣子謀反、天災人禍。他睡覺時都不得安穩，生怕有人刺殺他。他吃飯時要先讓人試毒，怕被毒死。他出門時要重兵護衛，怕被暗殺。這樣的日子，真的比我們家的日子快樂嗎？”
父親沉默了。
“而且，”我又說，“國王再威風，也會老、會病、會死。死的時候，王冠不能戴，白象不能騎，嬪妃不能陪。孤零零一個人去到來世，這一世的權勢財富，一分也帶不走。這樣的‘成功’，有什麼可羨慕的呢？”
父親看著我，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。良久，他嘆了口氣：“你才十二歲，怎麼就想這些？”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沒有告訴他——這不是“想”出來的，而是無量劫來，我見過無數個國王從輝煌到衰敗，見過無數個富豪從富可敵國到一貧如洗。世俗的繁華，我早己看透，透得不能再透。
那些東西，不值得追求。真正值得追求的，是超越生死的智慧，是永不退轉的慈悲，是自利利他的菩提心。
這些東西，不在宮殿裡，不在寶座上，不在金銀堆裡。
它們在寂靜中，在禪定中，在正法中。
那場慶典結束後，父親帶我到波羅奈城外的鹿野苑遊覽。
鹿野苑，是釋迦世尊初轉法輪的地方。那裡有佛塔，有僧院，有古老的菩提樹。雖然世尊己經入滅很久了，但那裡的氛圍依然與別處不同——安靜，莊嚴，空氣中彷彿還回蕩著世尊的法音。
我走在鹿野苑的石板路上，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。
溫暖，親切，熟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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