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想：如果當初僧團中有人能真正以慈心感化他，他會不會走上不同的路？
不得而知。因果複雜，不是我能妄斷的。
但這件事讓我更加堅信：慈心是化解一切衝突的良藥。以嗔止嗔，嗔恨永無止息；以慈止嗔，嗔恨便有熄滅的可能。
僧團中，除了提婆達多這樣的極端案例，更多的是日常的小摩擦。
比丘們住在一起，來自不同的種姓、不同的地域、不同的背景，生活習慣、性格脾氣各不相同，難免會有磕碰。
有人睡覺打呼嚕，有人打鼾聲如雷，旁邊的比丘睡不著，心生不滿。有人走路聲音太大，打擾了正在禪坐的人。有人說話嗓門高，隔著半個林子都能聽見。有人吃飯吧唧嘴，讓人聽了不舒服。
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，在家時根本不算什麼。但在清淨的僧團中，一點點的噪音、一點點的干擾，都會被放得很大，因為大家的心都很細、很敏感。
有一段時間，我隔壁住了一位老比丘，名叫跋提。他年紀大了，身體不好，夜裡咳嗽得厲害。一咳就是半宿，“咳咳咳”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我睡眠淺，每次被他吵醒就很難再入睡。連續幾天下來，我有些煩躁，心裡開始抱怨：“怎麼這麼會咳？白天多喝點水，晚上就不咳了。”甚至動過念頭，想去找他委婉地提個醒。
但世尊說過：比丘之間，要互相包容，互相體諒。
我轉念一想：咳嗽的是他，痛苦的是他。我只是聽聲音睡不著，他是真的在受病苦。我睡不著覺得難受，他咳得喘不過氣來，豈不是更難受？我不去關心他的病，反而嫌棄他吵鬧，這還是修慈心的人嗎？
這麼一想，心就軟了。
我不再抱怨，而是每天晚上臨睡前修慈心時，把跋提長老放在心中：“願跋提長老遠離病苦，身得輕安，夜得安眠。”
說來也奇怪，當我不再抗拒他的咳嗽聲，而是以慈心接受它之後，那聲音對我睡眠的影響變小了。我還是會醒，但不再煩躁。醒了就醒著，聽一聽夜風，聽一聽蟲鳴，聽一聽跋提長老的咳嗽聲，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。
後來跋提長老知道我曾經被他的咳嗽困擾，很不好意思地來向我道歉。
我笑著說：“長老，您咳嗽不是故意要打擾我。是我自己心不夠靜，才會被聲音牽動。您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跋提長老握著我的手，眼眶有些溼潤：“彌勒，你真是個柔和的人。”
柔和。這個詞，後來經常被用來形容我。
不是我天生脾氣好，而是慈心三昧修久了，心自然就軟了、柔了。
柔軟的心，像水，遇方則方，遇圓則圓。不抗拒，不對抗，不固執己見。別人說什麼，我聽著；別人做什麼，我看著。不急著反駁，不急著糾正，不急著證明自己是對的。
這並不是沒有原則。原則是戒律，是正法的標準，不可動搖。但原則之外的東西——別人的性格、習慣、說話方式、做事方法——這些都可以包容，都可以接納。
有一次，一位新出家的比丘在共修時高聲喧譁，打擾了正在禪坐的大眾。迦葉尊者當時在場，嚴厲地呵斥了他。
新比丘嚇壞了，戰戰兢兢。
事後，我找到他，輕聲說：“迦葉尊者是上座，持戒精嚴，對僧團的規矩要求嚴格。你剛出家，很多規矩還不知道，慢慢學就好了。不要怕，也不要生氣。大家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新比丘點點頭，感激地看著我。
我又說：“以後有什麼不懂的，可以來問我。我雖然也出家不久，但世尊講的我記了一些，可以分享給你。”
從那以後，這位新比丘經常來找我請教。我儘量用他能聽懂的話來解釋深奧的法義，不賣弄，不炫耀，不讓他覺得自卑。
他後來對別人說：“彌勒尊者是我見過最沒架子的比丘。不管你問他多麼簡單的問題，他都認認真真地回答，從不笑話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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