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沉思之際,一個蒼老卻清越的聲音,毫無徵兆地在身後響起:
“潭名‘觀星’,花名‘應辰’。潭映周天星象,花應時辰流轉。年輕人,你能觸動此間感應,看來身懷‘星鑰’。”
狗蛋心中劇震,霍然轉身。只見身後三丈外,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麻衣老者。老者鬚髮皆白,面容清癯,雙目澄澈如孩童,正負手而立,含笑看著他。以狗蛋如今金丹中期的神識修為,竟完全未曾察覺對方是何時、如何出現的!
更讓他心驚的是,老者身上並無絲毫靈力波動,彷彿與周圍的山石草木融為一體,卻又給人一種深不可測、如淵似海的感覺。
“晚輩李狗蛋,見過前輩。”狗蛋壓下心中驚濤,恭敬行禮,“冒昧打擾前輩清修,還望海涵。不知前輩如何稱呼?”
麻衣老者微微一笑:“名字不過符號,你既來此,喚我一聲‘守潭人’即可。”他目光落在狗蛋手中的雲圃殘片上,“七塊殘片,己得其五……唔,你還得了黑水河那些凡人的贈禮?倒是緣分。”
狗蛋心中再震。對方不僅一眼看出他擁有云圃殘片,甚至能說出大致數量,更連黑水河凡人贈禮這等細節都知曉!此老修為見識,恐怕己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。
“前輩慧眼如炬。”狗蛋將殘片與那塊得自黑龍潭老者的古樸皮卷一併取出,“晚輩確因緣際會,得此殘圖,又聞雲圃之名,心生嚮往。奈何才疏學淺,參悟多年,仍不得其門而入。偶得指引,言天機谷或能解惑,故冒昧尋訪至此,不想得遇前輩。”
“天機谷?”守潭人捋須輕笑,“那裡的人,確實知道得多些。不過,他們喜歡打啞謎,擺弄那些星辰軌跡、天地氣數,彎彎繞繞。老夫沒那份耐心。”
他走到潭邊,隨手摘下一朵“應辰花”,花朵在他指尖迅速枯萎,化作一點紫芒,融入潭水。潭底那幅水藻星圖頓時光芒大盛,其中幾顆“星辰”的位置微微偏移。
“雲圃嘛,說穿了,就是古時候一群痴迷‘造化生機’的老傢伙,仿照天地胎膜,弄出來的一個‘小天地’。”守潭人語氣隨意,彷彿在談論一件尋常物事,“他們以周天星力為經緯,以地脈靈樞為根基,揉合五行,調和陰陽,硬生生在虛空夾縫裡,開闢出那麼一塊地方,專門用來培育那些在正常天地規則下難以生存、或具有特殊造化的靈植。”
狗蛋聽得心神激盪。這等秘辛,恐怕連青嵐宗、藥王谷的高層都未必知曉!
守潭人繼續道:“既然是仿照天地,其入口自然也與天地韻律相合。需‘天時’——對應星象;‘地利’——對應地脈節點;‘人和’——持‘星鑰’殘圖,且自身道韻能與雲圃核心的‘造化生機’之理共鳴。”
他看向狗蛋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“你修的法門,有點意思。似是醫道,卻又不止於醫人,更想醫天地?嗯……‘以身為鼎,調和陰陽,運轉五行,滋養生機’……這條路,與雲圃那群老傢伙,倒有幾分異曲同工。難怪你能讓殘片產生那般反應。”
狗蛋連忙道:“晚輩功法粗陋,名曰《青囊造化訣》,尚在摸索之中。前輩洞若觀火,不知可否指點一二?”
“《青囊造化訣》?名字倒挺貼切。”守潭人笑了笑,“你的路子是對的,但火候還差得遠。知道為什麼雲圃需要‘星鑰’嗎?不僅僅是為了定位和開啟。”
他指向潭底星圖:“星辰運轉,不僅帶來力量,更代表著‘序’——宇宙時空最根本的秩序與韻律。地脈湧動,代表著‘基’——物質與能量的基礎流轉。雲圃的核心,在於以‘序’御‘基’,以‘基’載‘序’,在秩序與能量的動態平衡中,孕育超越尋常的‘生機造化’。”
“你觀西季坪,悟五行生剋、動態平衡,那是‘基’的層面。但你可知,為何西季更替有其定時?為何星辰起落有其軌跡?那是‘序’的力量。”守潭人聲音平和,卻字字如錘,敲在狗蛋心坎,“你的功法,調理陰陽五行,疏通地脈靈氣,皆是在‘基’的層面下功夫。欲要真正觸及‘造化’,須明‘序’理,知‘時’節,讓你的‘調和’之力,順應天地宇宙的宏大韻律,而非僅僅侷限於一時一地之平衡。”
狗蛋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守潭人的話,彷彿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全新的、更加宏偉的大門!他一首專注於“調理”與“平衡”,卻未曾深入思考這平衡背後的“秩序”與“韻律”!西季坪的感悟,讓他看到了動態平衡,而守潭人的話,則讓他看到了這平衡背後的“天道時序”!
“前輩是說……欲完善《青囊造化訣》,乃至未來探尋雲圃,我需感悟星辰運轉之‘序’,天地變化之‘時’,將自身‘調和’之道,與這宇宙的宏大韻律相合?”狗蛋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悟性不錯。”守潭人頷首,“不過,飯要一口一口吃。你現在連周天星辰都認不全,談何感悟其‘序’?先從觀星開始吧。此處‘觀星潭’,便是一處不錯的起點。這潭底水藻星圖,雖簡陋,卻映照著真實星空的某些關鍵節點。你且在此住下,每夜子時,觀潭底星圖變化,對照真實星空,體悟其軌跡規律。何時能將潭中三百六十處主要‘星位’變化了然於心,並能以自身真元模擬其一絲韻律,何時才算入門。”
說罷,守潭人身影竟如泡影般緩緩消散,只餘聲音嫋嫋:“隔壁山洞可住,谷中野果清泉,足以果腹。老夫去也,有緣再見。”
狗蛋對著守潭人消失的方向,深深一拜:“多謝前輩指點迷津!”
他知道,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隱世高人,獲得了難以想象的機緣。這天機谷未至,卻先得此老指點,實乃幸甚。
從此,狗蛋便在這幽谷中住了下來。白日,他研究谷中草木、地氣,繼續完善《青囊造化訣》;每夜子時,則靜坐潭邊,凝望潭底隨真實星空緩慢變幻的水藻星圖,嘗試記憶、理解、感悟那浩瀚星辰的執行“秩序”與“韻律”。
山中無甲子,寒盡不知年。狗蛋渾然忘卻了時間流逝,全身心沉浸在這前所未有的感悟之中。
而遠在落雲坊市的青囊堂,以及各方勢力的目光,依舊在關注著他的行蹤,等待著這位星針神醫的再次歸來,帶來新的變數與可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