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懸壺堂”在沉痾坊底層仙民中積累的微薄名聲,如同溪流匯入池塘,雖未激起驚濤駭浪,卻也在不知不覺間,悄然漫過了某些邊界。
這日,懸壺堂外,來了一位不同尋常的“病人”。
來人並未遮掩形貌,是一位年約四旬、身穿半舊但漿洗乾淨的深藍色短袍、面容愁苦中帶著一絲書卷氣的男子。他周身靈力波動雖然也只是築基中期左右,但氣息沉凝,行動間帶著一種匠人特有的專注與疲憊感,與那些純粹靠體力勞作謀生的底層仙民略有不同。他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卷用劣質玉簡刻錄的病案。
“可是李狗蛋李醫師當面?”男子站在門外,語氣謹慎,帶著明顯的猶豫和最後一絲希望。
“正是,請進。”李狗蛋正在整理藥櫃,聞聲抬頭,目光掃過對方,心中微動。此人身上並無明顯外傷,也無劇烈病氣外顯,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鬱氣,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,腳步虛浮,呼吸間帶著極其微弱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滯澀感,彷彿胸中壓著塊無形的石頭。
男子走進堂內,先是環顧了一眼這簡陋至極的環境,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,但想到自己的境況,又強自鎮定下來。他將那捲玉簡雙手奉上,聲音沙啞:“在下趙明軒,原是‘乙未區第七煉器工坊’的‘靈紋篆刻匠’。數月前……因故傷及根本,求醫無門,聽聞李醫師善治疑難雜症,特來……碰碰運氣。”
林婉清接過玉簡,神識掃過,眉頭微蹙。靈瑤也好奇地湊了過來。
玉簡中記錄的病案頗為詳盡,出自一處名為“回春苑”的中等醫館。診斷結果觸目驚心:“靈脈間歇性枯竭伴神識遲滯,疑似強行篆刻高負荷‘破軍靈紋’時遭遇靈力反衝,傷及‘中丹田’與‘泥丸宮’根基,本源受損。建議:長期靜養,服用‘蘊神丹’、‘續脈散’溫補,避免動用靈力,或可延緩惡化。痊癒希望……渺茫。”
“破軍靈紋”是仙界一種常用於攻擊性法器核心的中高階靈紋,篆刻時需引導龐大且鋒銳的金行靈力,對篆刻者的靈力控制、神識強度、經脈韌性要求極高,反噬風險也大。趙明軒顯然是強行接了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話計,出了岔子。
回春苑開的方子(蘊神丹、續脈散)是仙界治療類似經脈神識損傷的常規藥方,思路沒錯,但正如之前所見,這類丹藥藥性偏“補”偏“養”,對於趙明軒這種因外力猛烈衝擊導致的、經脈與神識連線點出現“斷裂式淤塞”和“靈性死結”的複雜損傷,效果甚微,只能勉強維持不惡化。
“趙道友可否詳細說說,當時受傷的具體情形?以及如今具體有何不適?”李狗蛋示意趙明軒坐下,自己也坐到了診臺後。
趙明軒苦笑道:“當時……工坊接了一批急單,要求篆刻‘破軍靈紋’的法器數量大,時限緊。我雖只是中級匠師,也被安排了部分任務。篆刻到第七枚時,靈力已近枯竭,心神亦有些恍惚,一個不慎,引導的鋒銳金靈之力失控反衝,直竄入‘中丹田’附近,當時便覺胸口如遭重擊,神識劇痛,幾乎昏厥。之後便成了如今這模樣——靈力運轉至胸口‘膻中’、‘玉堂’數穴便滯澀難行,時斷時續,神識也彷彿蒙塵,往日熟悉的靈紋結構回想起來都模糊不清,稍微集中精神便頭痛欲裂。回春苑的丹藥吃了數月,只是感覺體內靈力不再繼續消散,但這滯澀與頭痛,絲毫未減,反而……有時覺得胸口那淤塞之處,隱隱有‘金石’之感。”
“金石之感?”李狗蛋捕捉到這個關鍵描述。
“是……就像……有一小塊冰冷的、堅硬的金屬碎片,卡在了經脈要衝之中。”趙明軒艱難地比劃著,臉上露出痛苦之色,“每當我試圖引動靈力透過,或是情緒激動時,那裡便傳來尖銳的刺痛和阻塞感。”
李狗蛋點點頭,伸出三指,輕輕搭在趙明軒的腕脈上。這一次,他的探查更加深入細緻,醫道真元化作萬千無形細絲,小心翼翼地探入對方體內,重點遊走向“膻中”、“玉堂”及周邊經脈,乃至泥丸宮識海外圍。
片刻之後,李狗蛋收回手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。
“趙道友,你所受之傷,遠比回春苑診斷的‘本源受損’更為複雜。”李狗蛋緩緩開口,“那失控的鋒銳金靈之力,並未完全消散,亦未被你的身體完全吸收或排出。其中最為精粹也最具破壞性的一縷‘金行靈性’,裹挾著你自身因劇痛、驚懼而產生的‘鬱結神念’,在‘膻中’、‘玉堂’穴位之間的‘經脈岔口’處,形成了一種獨特的‘靈性與神識混合淤結’。此淤結並非純粹的物質阻塞,亦非簡單的能量淤積,而是蘊含著‘破軍靈紋’鋒銳特性的‘金煞靈念團’。它像一顆‘帶刺的種子’,紮根於你的經脈節點和神識連線處,不斷散發微弱的‘金煞’干擾你的靈力流轉,同時其上附著的‘鬱結神念’也在持續汙染、遲滯你的神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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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回春苑的‘蘊神丹’、‘續脈散’,藥性溫潤,對於滋養經脈、平復神識有普遍效果,但面對這種‘活性淤結’,藥力如同隔靴搔癢,難以深入其核心將其化開,反而可能因其‘補益’性質,在無意間稍稍‘滋養’了那淤結外圍,使其更加頑固。你感覺到的‘金石之感’和刺痛,正是此淤結與你的靈力、神識對抗的表現。”
趙明軒聽得臉色發白,冷汗涔涔:“那……那豈不是無解了?”
“未必。”李狗蛋眼中閃過一道精光,“尋常仙界醫道,或重於‘補’,或重於‘伐’,或重於‘疏導’,但對於這種‘靈、識、淤’三相混合的‘雜症’,缺乏相應的精細化解手段。而我之醫道,恰擅‘調和陰陽,辨析微末,解鬱化結’。”
他看向林婉清:“婉清,以星瞳觀測趙道友胸口‘膻中’、‘玉堂’區域,尤其是靈力流轉異常波動點,建立能量與神識擾動的動態模型。”
又看向靈瑤:“靈瑤,準備好三號‘混沌稀釋液’,濃度降至千分之一,備用。待我施針時,聽我指令,以極細微的混沌之力,浸潤我標記的‘緩衝點’,防止金煞靈念團在化解過程中暴走傷及無辜經脈。”
兩人立刻應聲而動。林婉清星瞳微亮,無形的觀測力場籠罩趙明軒胸口,開始捕捉那極其細微複雜的異常波動。靈瑤則跑到內室,取出一小瓶色澤灰濛、經過她多次試驗稀釋、性質相對最溫和可控的混沌靈液。
李狗蛋取出了他那套特製的銀針。這一次,他選取的針更細,針尖隱隱有淡金色的醫道真元流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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