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配婚》顧好(2)

作者:Promist·5個月前

子時過半,眾將才陸續散去。趙曦安獨自留在帥案前,就著跳動的燭火,提筆給京城寫奏報。

內容簡潔,只陳述已抵達鷹愁隘,初步穩住防線,敵軍動向,以及催請糧草兵員。關於戰局的艱難和軍中的困窘,他隻字未提。有些壓力,他必須一肩扛下。

寫罷奏報,他遲疑片刻,又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箋。筆尖懸停,墨汁將滴未滴。該寫什麼?報平安?戰場上何來平安?訴思念?不合時宜,也非他風格。最終,他只落了寥寥數字:

“安抵鷹愁隘。一切按計。勿念。顧好自身。”

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。但他知道,若這封信能輾轉送到鄭閣手中,他必然能懂。

他將信箋摺好,與奏報放在一處,明日交由驛騎一併送出。能否穿過可能的封鎖和截殺到達京城,到達該到的人手中,只能看天意。

吹熄蠟燭,帳內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炭盆裡殘存的微光,映出他挺直端坐的身影。遠處傳來巡夜士卒單調的梆子聲,和戰馬偶爾的響鼻。

更遠處,狄戎大營的方向,隱約有野獸般的嚎叫和胡笳蒼涼的聲音隨風飄來。

趙曦安和衣躺在簡陋的行軍榻上,雙手枕在腦後,睜著眼睛,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。

京城,將軍府。

與北境的肅殺嚴寒相比,京城的春日顯得溫吞而曖昧。將軍府內,因主人出征,更添了幾分空曠寂寥。

僕役們行動皆小心翼翼,說話也壓低了聲音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

鄭閣的日子過得規律而沈寂。每日辰時起身,喝藥,用些清粥小菜。然後便坐在書桌前,或抄寫經文,或翻閱趙曦安留下的那盒輿圖劄記。

起初那些冰冷的地名、覆雜的行軍符號、艱深的兵法語彙,讓他看得頭暈眼花。但慢慢的,他竟能順著那些墨線,想象出北境的山川地貌,猜測趙曦安可能的佈防和考量。

當看到某處關隘旁趙曦安用硃筆標註的“可伏騎”、“水源緊要”等小字時,他甚至能感到一陣心悸,彷彿身臨其境。

他不再去院子裡放風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內。秦嬤嬤憂心他悶出病來,變著法兒讓廚房做些精緻的點心羹湯,但他胃口始終不佳,人眼看著又清減了一圈,下頜尖得可憐。

何音每隔一兩日,會在深夜悄然出現,低聲稟報一些外面的訊息。

皇帝病情反覆,時好時壞,朝政多由內閣和幾位重臣把持,關於北境戰事的爭吵從未停歇,糧草兵員的調撥依舊緩慢。

“清身淨”的線索似乎徹底斷了,宮中對此諱莫如深。四王爺鄭州依舊深居簡出,但何音的人發現,他名下那處皇莊的莊頭,前幾日曾秘密接觸過一位來自西南的藥材商人。

五公主病情危殆,太醫院已束手。懷王鄭軒倒是能下床了,但閉門謝客,連皇帝召見都推了。六公主鄭玥來過一次,被秦嬤嬤以“王爺靜養”為由擋了回去,只留下一些點心,說是小外甥做的。

每一條訊息,都讓鄭閣的心往下沈一分。京城表面平靜,內裡卻像一鍋即將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著不祥的氣泡。趙曦安在北境,便要面對如此內憂外患的局面。

他撫摸著頸間微涼的墨玉令牌,和懷中那柄短匕。趙曦安留給他的不僅僅是防身的器物,更是一種沈甸甸的信任和託付。他必須好好的,不能成為他的負累。

這日午後,鄭閣正對著一幅標註著鷹愁隘地形的輿圖出神,試圖理解趙曦安可能面臨的敵情。秦嬤嬤輕輕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封沒有任何署名的、薄薄的信。

“王爺,”秦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,“方才門房收到一封投遞的信,指名交給‘院中桃樹下之人’。老奴想著……怕是北邊來的。”

鄭閣的心猛地一跳,倏地站起身,帶倒了身後的圓凳。

他幾步上前,幾乎是從秦嬤嬤手中奪過了那封信。信紙粗糙,邊緣還有些磨損,顯然經過長途傳遞。

他顫抖著手,拆開火漆封印,抽出裡面唯一一張信箋。

上面只有寥寥兩行字,字跡是熟悉的鐵畫銀鉤,力透紙背,帶著風沙磨損的痕跡,甚至有一處疑似血跡的淡淡汙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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