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赦拖著賈政穿過穿堂,過了垂花門,一路往賈母的上房去。府裡的丫鬟婆子們看見這一幕,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——大老爺拖著二老爺,二老爺臉漲得通紅,腳在地上拖著,靴子都掉了一隻,這場面誰見過?有幾個膽大的想上前勸,被賈赦一眼掃過去,嚇得腿都軟了,哪裡還敢開口。
到了賈母院門前,賈赦鬆了手。賈政撲通一聲摔在地上,趴在那兒喘了好一陣才爬起來。
他的衣裳皺得不成樣子,頭髮也散了,臉上青了一塊,嘴角有血絲滲出來,狼狽得不像個朝廷命官,倒像是街邊被人打了的乞丐。
賈母正在屋裡跟鴛鴦說話,聽見外頭動靜不對,讓鴛鴦出去看看。鴛鴦剛掀開簾子,就看見賈赦大步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灰頭土臉的賈政。賈母的臉色當時就變了。
“這是怎麼了?”賈母的聲音又驚又怒,“你們兄弟兩個,在我跟前鬧什麼?”
賈赦沒坐,站在賈母跟前,腰桿挺得筆直,聲音不高不低,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:“母親問問你的好二兒子,他那好媳婦做了什麼好事。”
賈母的目光轉向賈政。賈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他根本不知道王氏做了什麼,可他知道賈赦不會無緣無故發這麼大的火。
賈赦沒等賈政開口,自己說了:“甄家被抄了,犯官的財物,王氏收了。幾大箱子,金銀器皿。珠寶字畫,藏在她庫裡,以為沒人知道。”
賈母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甄家被抄的事她當然知道。犯官的財物,那是要入官的東西,誰敢私自藏匿,就是包庇之罪,輕則流放,重則殺頭。王氏收了甄家的東西,這不是貪財,這是把整個榮國府架在火上烤。
“你——”賈母指著賈政,手指都在發抖,“你知不知道?”
賈政的臉白得像紙,磕頭如搗蒜:“兒子不知!兒子真的不知!”
“你不知道?”賈赦冷笑一聲,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你那好媳婦,揹著你在府裡幹了多少好事,你一樣都不知道。你是真不知道,還是裝不知道?”
賈政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一個字都辯不出來。
賈赦轉頭看向賈母,聲音緩了一些,可底下的寒意一點都沒少:“母親,我一個大伯哥,不好動手打弟媳婦。可二房的事,不能不管。
王氏這個敗家娘們,什麼錢都敢拿,什麼禍都敢闖。今天她能收甄家的贓物,明天她就敢賣榮國府的招牌。這樣的媳婦,賈家留不得。”
賈母的嘴唇在發抖,她想說什麼,可賈赦沒給她機會。
“去請敬大哥過來。”賈赦頭也沒回地對田二說,“今天開祠堂,把這個敗類娘們休了。犯官的財物也敢收,我倒要問問王家,到底是什麼家教!”
田二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賈母終於坐不住了,猛地站起來,柺杖重重地點在地上:“你——你敢!”
賈赦轉過身,面對著賈母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平靜底下藏著的,是能淹死人的暗流。
“母親,”賈赦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,“甄家的東西現在在王氏庫裡放著。
這事要是傳出去,被人參上一本,榮國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,誰也跑不了。到時候不是休不休的問題,是全家掉不掉腦袋的問題。”
賈母的柺杖差點沒拿穩,鴛鴦連忙扶住。
賈政跪在地上,忽然抬起頭來,聲音又尖又啞:“休!休了這個賤婦!兒子絕無二話!”
賈母看了賈政一眼,又看了賈赦一眼,慢慢地坐回了羅漢床上。她閉上眼睛,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,嘴唇微微翕動著,不知道是在唸佛還是在罵人。
良久,她睜開眼睛,聲音疲憊得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,而不是榮國府說一不二的老封君:
“無論如何王氏真的不能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