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這一天是探視日，吳惠芬去監獄看高育良。
高育良的氣色比上次好一些，頭髮剪短了，臉上的皺紋好像也舒展開了一點。吳惠芬說方誌明的堂兄方守信儲存了一批檔案，把方誌明和某某某最後一道防線給破了。
高育良聽完以後沉默了好一陣子，嘆了口氣說方守信——這個人他記得。
當年他在政法委的時候，方守信的舉報信他見過，不是直接寄給他的，是轉過來的。
那時候他太忙了，看了一眼就交給了秘書，不知道秘書後來怎麼處理的，大概是不了了之。
如果他當年過問一下——哪怕打個電話去檔案局問一句——方守信也不至於看這麼多年大門。
吳惠芬隔著玻璃看著他的眼睛，說：“育良，你剛才說‘如果’——你在裡面待了這麼久，還在說‘如果’。你說‘如果’的意思是不是覺得當年的事還有另一種可能。”
高育良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是苦笑。他把手掌貼在玻璃上，說惠芬你比監獄裡的心理諮詢師還厲害，我以後不說“如果”了——做了就是做了，沒做就是沒做，沒有如果。吳惠芬把手貼在玻璃上，兩個人的手隔著冰涼的玻璃貼在一起。
她說不是厲害，是聽你說“如果”已經聽了好多年了。
現在不想聽了。高育良把手放下來，說好——以後不說了。
從監獄出來，吳惠芬又去了一趟山水莊園。
高小琴在茶館後面的小廚房裡揉麵，圍裙上沾滿了麵粉，案板上放著幾屜剛包好的包子。
她看見吳惠芬進來，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叫了聲吳老師。
吳惠芬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坐下，說小琴，我剛才去看了育良。高小琴給她倒了杯茶，等著她往下說。吳惠芬端起茶杯沒喝，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手，說育良說他以後不說“如果”了。
這麼多年他第一次說這句話。
高小琴想了想，說不說“如果”了就是認了，認了就好了——人只有認了才能往前走。她掀開蒸籠蓋子，白氣騰起來，模糊了她的臉，“吳老師，你也要往前走。”吳惠芬沒接話，低著頭喝茶。蒸籠裡的包子在蒸汽裡慢慢鼓起來，一個個圓滾滾的，白白胖胖的。
這時祁同偉在辦公室裡正準備下班，忽然手機響了。
陳海打來的。陳海在電話裡的聲音很興奮，背景音是街上的車喇叭聲和公交報站聲——“同偉！我今天走到柚木林了！從公交站走過來，三千六百步，一次沒停。”
祁同偉說你上次說目標是柚木林，真走到了。
陳海說到了，柚木開花了，米黃色的一簇一簇，跟你老婆說的一模一樣——不太香，但好看。不說了我去趕公交了，你老婆給我帶了餃子，我得趁熱拿回去。
祁同偉掛了電話，嘴角有點笑意。他想起陳海第一次拄著手杖走到茶棚門口就喘得不行，現在他能走到柚木林了。
三千六百步，從公交站到柚木林。這個當年在反貪局偵查處雷厲風行的漢子，現在用另一種方式在走路——一步一步的，慢慢走，但是不回頭。
幾天後，省委老幹部局召開退休幹部座談會。
沙瑞金親自出席，方守信被安排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。他腿上的石膏還沒拆，拄著柺杖來的，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，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。
主持人介紹到他的時候說他“堅守崗位二十餘載，儲存了一批珍貴的歷史檔案”。
全場鼓掌。
方守信拄著柺杖站起來，朝大家鞠了一躬，說了句——“我就是個看大門的。”全場又鼓掌，這次比剛才更響。散會後沙瑞金把方守信請到辦公室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。
信封裡是方守信當年寫的舉報信——原件，從省檔案局某個塵封的櫃子裡翻出來的，上面蓋著“已閱”的紅章，但從來沒有被正式處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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