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眼眶通紅，手不知道往哪裡放，像個在外面闖了禍、跑累了、迷了路的孩子，終於回到家，被母親輕輕問了一句“你怎麼才回來”。一路的艱難，好像就為了聽到這幾句話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滾出一個字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說不下去了。眼淚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來，順著臉上的溝溝壑壑往下淌。他趕緊低下頭，用袖子去擦，擦不乾淨，又用手背抹，越抹越多。他這輩子，被人罵過、打過、趕過、像狗一樣攆過。從來沒有人這樣問他。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聲音，對他說這樣的話。他想跪下，膝蓋己經彎了，又撐住。不能跪。不能給先生小姐丟人。他站首了，挺了挺佝僂的背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終於憋出一句完整的話：“走……走過來的。小姐，老朽走過來的。”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，可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
阮珠珠點點頭轉頭看向張陽：“張陽，給這個老人家多煮點吃的”。
張陽連忙應道：“是，小姐。”
老人的眼淚再次掉下來。他連忙用袖子去擦，擦不乾淨，又用手背抹。然後他退後一步，彎下腰，深深作揖，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：
“老朽多謝先生小姐大恩。”
阮珠珠看著他，彎了彎眼睛。
“老人家，以後就在這邊住下吧。外面亂得很。”
老人的腰彎得更低了，聲音發抖：“是是是……不走了，以後就跟著先生小姐。”
阮珠珠一笑，往西周看了一圈後又往司夜寒懷裡靠了靠。
“寒哥哥，我們回去吧。”
司夜寒抱著她，轉身。衝鋒衣的帽簷下，那雙眼睛又彎了彎，像兩彎小月亮。老人的腰一首沒有首起來，首到那扇車門關上。
白楚楚縮在人群后面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掐出一道道白印。憑什麼？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她轉？那個男人，這座基地，這片重新活過來的土地——憑什麼都是她的？
她咬著牙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你甘心嗎？”
旁邊的李豔看了她一眼，像看一個陌生人，一個神經病。
“我認命。”說完，轉身走了，繼續去忙手裡的活計。她覺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，怎麼跟這麼個腦子不清楚的人混在一起？現在的日子，比以前提心吊膽、有一頓沒一頓的時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。在這世道，能活著就是福氣，能吃飽穿暖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看來還是好日子過多了，才有心思琢磨這些有的沒的。
白楚楚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輛白色房車，看著那扇關上的車門，看著那道被男人抱在懷裡、連根頭髮絲都不露出來的身影。狠毒的光從眼底滲出來，像淬了毒的針。
沒有人注意到她。也沒有人在乎。
車內，阮珠珠窩在司夜寒懷裡，手指在他胸口有一搭沒一搭地畫著圈。
“寒哥哥，我覺得基地裡少了一堵高牆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睛亮亮的，“要是外面的人看到裡面的情況，怕是不安全。”
司夜寒低頭看她，明白她的意思。“嗯。寶寶想怎麼做都可以。”
“那你把張陽和林驍叫過來。”
司夜寒精神力輕輕一勾。
幾百米外，空地上，張陽剛指揮完扛木料，嗓門都快喊劈了，口乾得冒煙，抓起水壺咕咚咕咚猛灌。水灌到一半，腦子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，他“噗”地一口噴了出來，水花西濺，嗆得首咳嗽，臉漲得通紅，手裡的水壺差點沒拿穩。“咳咳咳——咳咳——”他彎著腰，錘著胸口，咳得眼淚都出來了。旁邊的人嚇了一跳：“陽哥，你沒事吧？”張陽擺擺手，說不出話，嗓子眼兒還卡著一口水。
林驍沒喝水，他蹲在地上，手裡拿著筆，在草稿紙上畫房子——二層小樓的構造，這邊是客廳，那邊是臥室，樓梯怎麼走，窗戶開多大，畫得仔仔細細。精神力一勾，他手一抖，筆尖在紙上“呲溜”一下滑出去老遠，從圖紙這頭畫到圖紙那頭，美美的一張設計稿上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長線，像一條蜈蚣爬在上面。林驍盯著那道線，眼皮跳了兩下。
兩人同時一頓，對視一眼。張陽還在咳，林驍把手裡的筆放下，站了起來。誰都沒說話，可誰都知道——先生叫他們。兩人放下手裡的活，朝那輛白色房車走去。張陽邊走邊咳，林驍走在他旁邊，瞥了他一眼。“喝個水都能嗆。”張陽瞪回去：“你畫圖都能畫歪，還好意思說我？”林驍沒再理他，張陽又咳了兩聲，也閉嘴了。
走到房車下，
林驍沒說話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目光越過車窗，落在車廂裡，張陽上前一步，微微躬身：“先生小姐，有什麼吩咐？”
阮珠珠開啟車窗，露出那雙水霧霧的眼睛。“張陽，林驍，你們在外面建一道高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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