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馬市的喧囂聲浪一陣高過一陣,各族語言、各色貨物、明裡暗裡的交易與算計,在這座邊關要塞裡沸騰、交織。而某些模糊的線索,也似乎在這市井的嘈雜中,悄然露出了可供拼接的端倪。
布佔泰收回目光,重新端起酒杯,與拜音達裡重重一碰。
“喝。”他說道,聲音淹沒在樓下的醒木聲與叫好聲中。
遠處,李嵩僉事正在巡視一處即將加固的馬市圍牆工段,對酒樓裡的傳奇故事與驚悚流言一無所覺。他仰頭看了看遼東高遠清冷的天空,呵出一口白氣,繼續低頭審視手中的工料清單。
布佔泰自然無法透過嘈雜的人群,聽到自家奴才說了什麼,便只是與拜音達裡飲酒。
而那心腹侍衛在樓下人堆裡與那海商模樣的漢子周旋了好一陣。先是湊過去敬酒,附和著罵了幾句說書人胡編,又替那漢子會了茶錢,一來二去便攀談起來。眼見火候差不多了,侍衛便拉著那漢子另尋了處僻靜角落,叫跑堂的專上了一桌好酒好菜,銀子使得爽快。那海商幾杯黃湯下肚,麵皮泛紅,話匣子便關不住了,勾著侍衛的肩膀,把腦袋湊得極近,嘀嘀咕咕,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侍衛臉上。
樓上,拜音達裡已有些不耐,頻頻望向樓梯口,嘴裡嘟囔:“你那奴才,莫不是自己灌醉了?” 布佔泰卻沉得住氣,只顧自斟自飲,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,關節微微有些發白。
又過了約莫一刻鐘,那侍衛才腳步略浮地回到雅座,臉上帶著酒意,更多的是難以抑制的興奮與一絲惶恐。他快步走到布佔泰身側,習慣性地彎下腰,就要湊到主子耳邊稟報。
布佔泰卻眉頭一皺,身子向後微仰,抬手將他推開,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壓:“這裡沒有外人,說!”
侍衛被推得一怔,瞥了一眼正伸長脖子好奇望來的拜音達裡,面有難色,但不敢違逆,只得壓低了聲音,卻又確保拜音達裡也能聽清:“貝勒,打聽清楚了。那倭酋……就是那羽柴賴陸,確在重金收馬!價錢比咱們這開原馬市的時價,足足高出兩成!若是大宗,還能再議!”
拜音達裡眼睛瞬間亮了,身子不由自主前傾。
侍衛嚥了口唾沫,繼續道:“而且……而且那邊說了,若是馬匹成色極佳,數量又大,他們……他們願意用‘鐵炮’來換!”
“鐵炮?”拜音達裡愣住,“什麼炮?是……是像明軍城頭上架的那種大將軍炮?”他腦海中浮現出轟鳴震天、砸塌城牆的恐怖景象,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布佔泰也凝神細聽。
侍衛連忙搖頭,雙手比劃著:“不是那種大傢伙。那人說了,倭人的‘鐵炮’,比明軍常用的鳥銃要大、要長,但比守城用的斑鳩銃、弗朗機又小不少。扛在肩上或架著打,打得準,勁兒也足,聽說百十步外能穿重甲!他們管這個就叫‘鐵炮’。”
原來不是想象中攻城拔寨的重炮,而是一種精良的火槍。拜音達裡眼中的狂熱稍微冷卻了些,但旋即又被新的算計取代。火槍也是好東西啊!若是輝發部的勇士能裝備上幾百杆這樣的利器……
“哈哈!”拜音達裡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盤亂跳,他豁然起身,“妙啊!布佔泰,這買賣做得過!咱們還在這兒跟明人摳這幾錢銀子的差價作甚?”他轉頭就朝樓下自己部落賣馬的地方張望,嘴裡已經開始嚷嚷:“來人!去告訴咱們的人,馬先不賣了!一匹都不準賣!牽回來!”
他嗓門洪亮,這一喊,引得周圍幾桌客人都側目而視。
布佔泰的臉色卻沉了下來。他看著拜音達裡那急不可耐、彷彿天上掉下金餡餅的模樣,又瞥了一眼桌上尚未動幾筷子的酒菜,心裡一陣膩煩。這廝,聽到點風聲就如此失態,恨不得立刻撲上去,也不想想這其中蹊蹺與風險。更可氣的是,這桌酒錢看來是要自己一個人結了。
“拜音達裡,”布佔泰聲音冷淡,“事情還未分明,你急什麼?”
“還不分明?”拜音達裡回頭,眼中閃著光,“價高兩成!還能換鐵炮!這還不夠分明?你慢慢喝,我得趕緊去攔住他們,晚了馬都讓明人牽走了!”說罷,竟不再理會布佔泰,噔噔噔快步下樓去了,臨走前不忘抓起自己那頂貂帽。
雅座裡頓時只剩下布佔泰和他的侍衛。侍衛有些無措地站著。
布佔泰沉默了片刻,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子,丟在油膩的桌面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袍袖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“走。”他說道,當先向樓下走去。
來到馬市交易的空曠場地,人喊馬嘶,更加喧鬧。烏拉部的兒郎們正與幾個明人牙儈和軍中採買討價還價,已經有幾小群馬被牽走。拜音達裡果然正在輝發部的攤位前跳腳大罵,指揮著手下把已經談妥正要交割的馬匹往回搶,引得明軍小校和牙儈們一陣不滿的騷動。
布佔泰沒有過去,他招手喚來負責賣馬的部落頭目,沉聲吩咐:“繼續賣。鹽、茶、布匹、鐵鍋,照常換。但是,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自家那龐大的馬群,“別全賣了。挑那些歲口稍大、或蹄腳稍有不及的出手。最好的那些,留下三成……不,留下四成。先牽回營地好生餵養。”
頭目雖有些疑惑,但見貝勒神色嚴肅,不敢多問,連忙躬身應道:“嗻!奴才明白。”
布佔泰不再多看熱鬧的拜音達裡一眼,轉身帶著侍衛朝馬市外走去。寒風捲著牲畜糞便和香料混雜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,他深深吸了一口,那冰涼的氣息直灌肺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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