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臨江市公安局刑偵隊辦公室己經瀰漫開一股緊張的氣息。泡好的濃茶在搪瓷缸裡冒著熱氣，卻沒人有心思去喝。趙建軍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、用牛皮紙裝訂的冊子，封面上用毛筆寫著“新達機械廠307倉庫物料出入庫臺賬”，墨跡因年深日久而有些黯淡。陸徵坐在他對面，兩人如同面對一座亟待挖掘的寶礦，又或是需要破解的密碼本。
“開始了。”趙建軍搓了搓手，彷彿要驅散內心的緊張，深吸一口氣，讓肺葉充滿陳舊紙張的淡淡黴味，然後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最上面一本臺賬。那臺賬的封面己經磨損，邊角捲起，紙張泛黃得像是被歲月浸染過，上面是用藍色複寫紙謄寫的工整字跡，每一行都清晰記錄著日期、物料名稱、規格型號、領用單位/人、數量、經手人簽名等資訊，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忙碌。
他們的目標明確：重點排查近三個月內，那種特定型號的“紅星牌”高強度工業粘合劑的領用記錄。這項工作不容有失，每一個細節都可能牽扯到更大的謎團，因此兩人都全神貫注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記錄中穿梭。
“這種粘合劑，主要用於精密部件的臨時定位，用量應該不會太大。”陸徵一邊翻看，一邊說道，他的手指輕輕滑過頁面，避免弄髒那些脆弱的紙張，“而且，領用需要一定級別審批，或者特定的生產任務需求。我們必須仔細核對每一筆記錄，看看有沒有異常或未經授權的領用情況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緊迫感，彷彿在提醒彼此這項任務的重要性。
時間在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中流逝。辦公室裡很安靜，只有偶爾響起的、用於標記可疑記錄的紙條被撕下的聲音。
“這裡，”陸徵的手指停在了一頁記錄上，“上個月15號，三車間，周保國，領用‘紅星牌高強度工業粘合劑’，規格500克裝，數量1桶。經手人簽名……王海濤。”
這是周保國本人領用的記錄，符合他作為鉗工可能的需求。
繼續往下翻。
“還有這裡，”趙建軍也發現了一條，“本月5號，技術科，李紅梅，領用同款粘合劑，規格100克裝，數量1管。經手人……也是王海濤。”
李紅梅也領過！雖然量很小，可能是用於某些實驗或小範圍除錯。兩條記錄，將兩名死者都與307倉庫、與王海濤首接聯絡了起來。但這仍在正常的工作流程範圍內。
“再看看其他領用記錄。”陸徵提醒道，他的目光銳利，不放過任何異常。
又過了半個多小時，趙建軍翻動賬本的動作突然停住，眉頭緊緊皺起。“不對勁。”他指著一條記錄，“你看這個，本月10號，也就是周保國死前五天， ‘紅星牌高強度工業粘合劑’，規格500克裝，數量……2桶。領用單位……空白？領用人……空白？只有出庫數量和經手人王海濤的簽名。”
一條沒有明確領用單位和領用人的出庫記錄！
“這是什麼情況？”趙建軍用手指敲著那條記錄，“廠裡的物料管理制度，領用必須登記具體單位和人員。這種空白記錄，明顯不符合規定！”
陸徵湊近仔細看了看，又往前翻了幾頁，很快又找到了幾條類似的記錄，時間跨度近半年，每次都是這種500克裝的粘合劑，數量1到3桶不等，領用單位和領用人處都是空白，只有王海濤的簽名。
“這些粘合劑，去向不明。”陸徵沉聲道，“是被王海濤私自處理了？還是用於了什麼未經登記、甚至是非法的用途？”
“還有這裡，”陸徵又指向了賬本上另一處細節，“你們看這些正常領用記錄的出庫時間，基本都是白天工作時間。但這幾條空白記錄的出庫時間……”他指著旁邊用鋼筆標註的小字，“有的是晚上七八點，有的甚至是週末。這更可疑了！”
私自違規出庫，時間異常，物料去向不明……王海濤身上的疑點急劇放大。
“不僅僅是粘合劑，”趙建軍又快速翻閱了其他幾種物料的記錄，很快發現了類似的問題，主要集中在一些價值較高、或者市面上比較緊俏的零配件上，比如某種型號的精密軸承、特種金屬墊片等，也存在少量類似的“空白”出庫記錄，經手人無一例外都是王海濤。
“看來，這個王海濤，手腳確實不乾淨！”趙建軍“啪”地一聲合上賬本，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，“從去年開始就陸續貪墨廠裡的生產物資，勾結外部人員偽造出庫單，再倒賣出去牟利——數量不小啊！周保國很可能就是發現了這個問題，才招致殺身之禍！”
“如果只是貪墨物資，王海濤為此殺人滅口，從動機上是可以理解的。”陸徵微微點頭，隨即話鋒一轉，手指輕敲桌面，“但李紅梅呢？她只是一個實驗室的技術員，平常跟倉庫往來有限，怎麼會威脅到王海濤？除非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聲音壓低，“周保國在暗中調查的過程中，可能留下了什麼書面證據，或者在某次交談中跟李紅梅提過什麼。王海濤擔心事情敗露，不得不再次動手？”
“或者，”趙建軍眼中閃過一絲寒光，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，“李紅梅根本不是在周保國那裡得知的訊息——她最後一次負責的新型粘合劑測試專案，需要頻繁領取實驗物料。也許她在某次領料時，無意中發現了王海濤這些違規操作的蛛絲馬跡？比如，她可能注意到實際庫存與臺賬嚴重不符，或者，在廢紙堆裡看到了被重複使用的領用單、簽名有問題的出庫記錄？”
他轉過身來，語氣愈發沉重：“別忘了，李紅梅心細，做事極認真。若是她察覺到異常，未必不會私下追問……這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無論哪種可能，王海濤的作案動機都變得更加充分和立體。他不僅是一個潛在的貪汙犯，更是一個為了掩蓋罪行而殘忍殺害兩條人命的冷血兇手。
“立刻傳訊王海濤！”趙建軍站起身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就以這些賬目問題為突破口！同時，申請搜查令，搜查他的辦公桌、更衣櫃，還有他家！必須找到那個藍色的小本子，還有那種鎮靜藥物的來源！”
調查的方向，在這一刻，無比清晰地聚焦在了倉庫管理員王海濤的身上。賬本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和異常的記錄，如同無聲的證人，指向了隱藏在新達廠內部的那隻黑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