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審訊,雖然沒有讓王水根立刻認罪,卻將他牢牢地釘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。他的表現,幾乎完美印證了警方之前的種種推測。悲憤的面具之下,隱藏的是無盡的慌亂與恐懼。接下來,就看搜查組,能否找到那打破他最後心理防線的,鐵一般的證據了。
就在趙建軍於審訊室內與王水根進行心理攻防戰的之後,陸徵緊跟隨另一路由派出所老民警周師傅帶領的走訪小組,穿行在王水根家所在的青石板巷弄裡。陽光斜照在斑駁的牆壁和溼滑的橋面上,卻驅不散瀰漫在街坊鄰里間那種欲言又止的沉悶氣息。
陸徵深知,有時候,來自最普通旁觀者的隻言片語,往往能拼湊出嫌疑人最真實的生活側面,尤其是涉及家庭內部這種隱秘的矛盾。他再次跟隨周師傅這一組進行外圍摸查。
王水根家位於古鎮相對偏僻的西柵尾,一條窄巷深處,是棟有些年頭的兩層木結構老屋,與哥哥王水生家隔著幾條巷子,不算遠,但也並非緊鄰。此刻,趙建軍帶領的搜查組正在那棟老屋裡進行細緻的工作,引得附近一些居民遠遠圍觀,低聲議論。
周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公安,皮膚黝黑,臉上總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,對青溪古鎮的人情世故瞭如指掌。他帶著陸徵和另一名年輕民警,沒有首奔那些與王水根家緊鄰的住戶,而是先敲開了巷口一家開著門、正在揀選豆子的老太太的家門。
“張阿婆,揀豆子呢?”周師傅熟絡地打著招呼,遞過去一根菸。
張阿婆抬起頭,推了推老花鏡,看到是周師傅,又瞥了一眼他身後氣質不凡的陸徵,嘆了口氣:“是周公安啊……唉,造孽啊,水生那麼好一個人,怎麼就……”她搖搖頭,沒有說下去,但眼神里充滿了惋惜。
“阿婆,我們就是想了解了解,水根這孩子,平時跟他哥水生,關係咋樣?”周師傅蹲下身,幫著揀豆子,語氣像是拉家常。
張阿婆看了看左右,壓低聲音:“周公安,這話我可就跟你嘮嘮。要說以前吧,這兄弟倆還行,一起打漁,也算有個照應。可這半年,特別是鎮上說要開發旅遊以後,就有點不對味嘍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水根那孩子,心氣高,不像他哥踏實。總想著走捷徑,發大財。為那個什麼……什麼證?對,特許經營證,沒少折騰。好像還攛掇過水生,讓他把家裡的漁場份額讓點給他,或者一起去籤開發公司那個字,說能多拿錢。為這個,我聽見他們在水根家門口吵過兩次,聲音不小哩!”
“吵得厲害嗎?”陸徵在一旁輕聲問道,語氣溫和。
張阿婆看了看陸徵,覺得他不像壞人,便說道:“厲害倒不算特別厲害,沒動手。但水生那嗓門,你們也知道,一急就大。罵水根‘不務正業’、‘想歪門邪道’,水根就嚷嚷‘為你好好不識好歹’之類的。唉,親兄弟,為了點錢,何必呢……”
離開張阿婆家,周師傅又帶著陸徵走訪了幾戶。一個在水根家斜對面開雜貨鋪的中年漢子提供的資訊更為具體。
“水根啊,最近手頭好像挺緊的。”雜貨鋪老闆靠在櫃檯上,一邊用雞毛撣子撣著灰一邊說,“前陣子還跟我這兒賒了兩條煙、幾瓶酒,說是等承包遊船的錢下來就還。他還跟我吹過,說他快搞定那個特許經營證了,以後就不用風裡來雨裡去打漁了,坐著收錢。”
“他跟他哥提過承包遊船的事嗎?”周師傅問。
“提過!怎麼沒提過!”老闆撇撇嘴,“就在我這兒,那天水生來買醬油,水根正好也在,又跟他哥說那個證的事兒,想讓水生把家裡的老船折價給他,或者幫他擔保貸點款。水生當時就火了,把醬油瓶子往我櫃檯上一頓,說‘那是爹留下的船,你想都別想!有本事自己掙去!’,說完就走了,水根當時臉就黑了。”
陸徵默默記下“老船”這個資訊。王家有一條祖傳的、用於下夜網的舊木船。
另一戶與王家有點遠親關係的老漁民,則提供了更讓人玩味的細節。
“水根這孩子,心思活絡,但也容易被人當槍使。”老漁民吧嗒著旱菸,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坐下,“開發公司那個錢經理,找過他不止一次。有一次我撐船路過鎮口,看見錢經理塞給水根一包什麼東西,像是錢,又像是紙條,水根趕緊揣懷裡了。後來我問過他,他支支吾吾說是諮詢費。諮詢啥要私下給錢?”
他吐出一口菸圈,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洞察世事的清明:“要我說啊,水根就是被開發公司那邊畫的大餅給迷住了,總覺得按他哥那樣死扛著沒出路,想著自己能從中撈一把。可他也不想想,天上能掉餡餅?那錢經理是啥好人?憑啥給他好處?還不是想利用他去說服那些不肯簽字的漁民,尤其是他哥水生這個領頭羊。”
走訪了一圈下來,獲取的資訊雖然零碎,但指向性卻異常清晰。幾乎所有鄰居都證實:
第一,王水根與王水生兄弟之間,近半年來因“開發補償”、“特許經營證”、“漁場份額”以及“祖傳船隻”等問題,存在明顯且公開化的矛盾,爭吵並非一次兩次。
第二,王水根個人經濟狀況不佳,且有強烈的、不切實際的發財慾望,試圖透過依附開發公司或獲取特許經營證來改變現狀。
第三,王水根與開發公司錢經理存在私下接觸,並可能收受過對方給予的、性質不明的“好處”。
這些來自西鄰的證言,如同一塊塊拼圖,將“兄弟鬩牆”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。它不再是王水生留在協議草案上那句孤立的“疑有詐”,而是變成了有血有肉、有多人佐證的事實。利益,這個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犯罪催化劑,在王水根的心中發酵,最終很可能沖垮了親情的堤壩。
陸徵站在巷口,望著王水根家那扇被搜查民警把守著的木門,心中己然明瞭。鄰居們的講述,雖然沒有提供首接的殺人證據,但卻為王水根的作案動機,填充了無比堅實和可信的背景。當貪婪遇上阻礙,當捷徑被至親阻斷,悲劇的種子便己悄然埋下。
接下來,就看趙建軍在那扇門後,能找到怎樣決定性的物證,來證實這由無數細節構築起來的推斷了。兄弟鬩牆,其利斷金,而在這裡,斷送的,卻是一條鮮活的人命,和一份本該血濃於水的親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