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那間用作臨時審訊室的房間裡,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,將王水根那張因缺乏睡眠和內心煎熬而顯得灰敗憔悴的臉,照得毫無血色。他坐在硬木方凳上,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,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。
趙建軍坐在他對面的桌子後,面色沉肅,目光如炬。一名年輕的民警坐在旁邊負責記錄。陸徵則選擇了一個靠牆的角落,坐在一張不起眼的靠背椅上,身體微微後靠,彷彿融入了陰影裡,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,無聲地觀察著王水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,每一絲表情變化。
“王水根,”趙建軍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知道為什麼找你來嗎?”
王水根抬起頭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嘴角努力向下撇著,試圖營造出一種悲憤交加的姿態:“趙隊長,我……我哥死得不明不白,你們不去抓害他的兇手,老是問我做什麼?我心裡難受啊!” 他說著,聲音帶上了哭腔,用力揉了揉並沒有多少淚水的眼睛。
“我們找你,就是為了查清害你哥的兇手。”趙建軍不為所動,語氣平穩,“把你知道的情況,老老實實,原原本本地說清楚。尤其是你哥出事那天晚上,你都幹了什麼,見了什麼人,一點都不能漏。”
“我……我那天晚上,心裡煩悶,在家喝了點悶酒,很早就睡下了。”王水根避開趙建軍的目光,眼神遊移著,看向地面或者牆壁,“我哥的事,我啥也不知道。”
“睡下了?”趙建軍身體微微前傾,施加壓力,“有人證實,昨天晚上快七點的時候,你在老徐糕點鋪,買了兩大塊剛出鍋的桂花糕。有沒有這回事?”
王水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隨即猛地抬頭,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被更強烈的“悲憤”掩蓋:“是!我是買了!怎麼了?我買點糕點吃犯法嗎?我……我那是一時嘴饞!”
“嘴饞?”趙建軍冷笑一聲,“據老徐回憶,你當時可是明確說了,是買給你哥水生‘嚐嚐鮮’的。你怎麼解釋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水根語塞,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,他支吾了幾秒,才像是突然找到藉口,“我是想給他送去來著!可……可後來想想,我哥他脾氣犟,前兩天還為協議的事跟我吵過,我怕拿熱臉貼他冷屁股,就沒去,自己吃了!”
這個解釋,聽起來似乎勉強能自圓其說,但卻與他之前聲稱的“在家喝悶酒早早睡下”明顯矛盾。
陸徵在角落裡,默默地看著。他注意到,當王水根編造理由時,他的右手會不自覺地摩挲左手的手腕,眼神會快速地向左上角瞟一下,這是典型的回憶和構造說辭時的微表情,與坦誠回憶時目光平首或右下不同。
“自己吃了?”趙建軍捕捉到了這個矛盾,緊追不捨,“你買了兩大塊,都自己吃了?而且,據我們瞭解,你平時並不嗜好甜食。為什麼偏偏在那天晚上,你‘一時嘴饞’,買了並不常吃的桂花糕,還偏偏是打算‘給你哥嚐嚐鮮’,最後又‘改變主意’自己吃了?這巧合,是不是太多了點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一時興起!”王水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,帶著一種被逼急的煩躁,“趙隊長,你們不能因為我買了塊糕點就懷疑我吧?我哥是我親哥!我能害他嗎?!”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表現出極大的委屈和激動。
“親哥?”趙建軍的聲音陡然轉冷,如同冰碴,“那我們再來談談另一個親哥的問題。關於開發公司那份漁業權轉讓協議,你跟你哥提過‘代簽’可以多分三成補償款的事情,有沒有?”
這個問題如同一聲炸雷,在王水根耳邊響起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嘴唇哆嗦著,剛才那點強裝出來的悲憤蕩然無存,只剩下肉眼可見的驚慌。
“誰……誰說的?胡說八道!沒有的事!”他矢口否認,聲音尖利,卻透著一股心虛。
“有沒有,不是你說了算。”趙建軍從桌上的資料夾裡,抽出一張放大的照片,正是那份協議最後一頁,帶有王水生鉛筆備註的那一頁,雖然字跡經過技術處理清晰了很多,但為了保密,關鍵部分做了遮蓋,只留下“水根言,若代簽,可多分三成。疑有詐。”這幾行字清晰可見。
趙建軍將照片推到王水根面前:“這上面的字,你認得嗎?這是你哥王水生親筆寫下的!”
王水根如同被燙到一樣,猛地縮回目光,不敢去看那張照片,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。“他……他瞎寫的!他誤會我了!我是為他好!”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,“我是聽說……聽說如果能促成簽字,開發公司那邊可能會有點……有點額外的辛苦費,我是想幫家裡多弄點錢……”
“辛苦費?三成補償款那是小數目嗎?哪個開發公司的人敢私下許諾這個?”趙建軍步步緊逼,“你去找過開發公司的錢經理吧?在案發前一天,鎮口老榕樹下?你跟他談了些什麼?是不是就是談的這個‘辛苦費’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王水根的心理防線上。他額頭上的汗珠匯成一股,順著鬢角流了下來。他張著嘴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卻一時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眼神徹底亂了,在審訊室裡漫無目的地亂瞟,最終,無意中對上了角落裡陸徵那平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。
那目光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。
“我……我沒跟他談這個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問問承包遊船的事……”王水根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明顯的底氣不足。
“王水根!”趙建軍猛地一拍桌子,聲如洪鐘,“你滿嘴謊言,前後矛盾!買糕點的事情說不清,協議代簽的事情說不清,找你哥的事情也說不清!你哥王水生,就是在昨天晚上,在你買了糕點之後,在你跟他因為協議的事情發生爭執之後,遇害的!你還敢說跟你沒關係?!”
“沒有!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”王水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,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,又被旁邊的民警按了回去。他雙手抱頭,身體蜷縮起來,帶著哭腔喊道,“我沒殺我哥!我沒殺他!你們不能冤枉我!”
他的情緒徹底失控,但在這種失控的悲號中,陸徵卻敏銳地捕捉到,他的話語裡,只有否認,卻沒有對真正凶手的猜測或指控,也沒有對哥哥遇害細節表現出應有的、刨根問底的關切。他的悲憤,流於表面,他的言語,閃爍其詞,始終在為自己辯解,卻從未試圖協助警方指向其他可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