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市人民醫院那棟略顯陳舊的家屬樓裡,晚飯時間剛過,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餘香。陸徵提著一網兜剛上市的、黃澄澄的本地枇杷,敲響了姐姐陸敏家的門。開門的是陸敏,她穿著居家的棉布裙子,挽著袖子,臉上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,看到弟弟,眼中立刻漾起溫和的笑意。
“來了?吃飯沒?鍋裡還有粥。”陸敏側身讓陸徵進來,順手接過他手裡的枇杷,“又亂花錢,我這什麼都不缺。”
“吃過了,姐。館裡食堂吃的。”陸徵換上拖鞋,語氣輕鬆。這套兩居室的房子佈置得簡潔而溫馨,書架上堆滿了醫學書籍和一些文學名著,牆上掛著幾幅水墨花鳥畫,透著女主人沉靜雅緻的品味。
客廳裡,陸敏十歲的女兒正趴在桌上寫作業,看到舅舅進來,甜甜地叫了一聲,又埋頭於她的算術題中。陸徵摸了摸外甥女的頭,便跟著陸敏走進了她的書房。
陸敏的書房和陸徵的頗有幾分相似,都是書盈西壁,只是她的書架上,《人體解剖學》、《法醫病理學》、《毒理學》之類的專業著作佔據了主流,間或夾雜著一些外文期刊。書桌上攤開著幾份報告和一臺顯微鏡,旁邊還放著一個泡著枸杞的搪瓷杯。
“青溪的案子,我聽建軍大概說了幾句,幹得漂亮。”陸敏給陸徵倒了杯水,在自己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中帶著讚許,“能在那麼複雜的局面下,這麼快鎖定真兇,不容易。尤其是前期,壓力肯定不小。”
陸徵在書桌對面的藤椅上坐下,微微笑了笑:“主要還是靠大家,趙隊掌控局面,技術隊的同志提供證據支援,我就是幫著看看細節。”
“你啊,就別跟我謙虛了。”陸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拿起桌上那份青溪案的內部簡報復印件,用手指點了點,“建軍可都跟我說了,關鍵的幾個轉向,都是你提出來的。從花粉鎖定荷香園,到抓住桂花糕的時間點打破王水根的不在場證明,還有那份協議上的筆跡問題……觀察力、聯想能力,都比以前更老辣了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和欣慰:“我記得你剛退伍回來那會兒,幫建軍看現場,還帶著股部隊裡偵察兵的勁兒,首來首去,盯著明顯的痕跡和物證。現在不一樣了,學會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細節,比如一塊糕點、一點花粉,甚至是一本地誌,都串聯起來,放到更大的背景下去考量。這份進步,很快。”
得到姐姐——這位嚴謹的法醫專家的肯定,陸徵心裡泛起一絲暖意。他知道,姐姐的評價從不輕易出口,一旦說出,便是極高的認可。
“也是這次案子逼的。”陸徵喝了口水,神情認真起來,“青溪那地方,情況太特殊,矛盾都擺在水面上,但真兇卻藏在底下。逼得我不能只看眼前的一畝三分地。”
“哦?說說看,這次有什麼新體會?”陸敏身體微微前傾,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。他們姐弟倆這樣在書房裡討論案件細節,己是多年的習慣,一個從法醫技術角度,一個從現場邏輯推理角度,常常能碰撞出新的火花。
陸徵便將自己對“地理環境與案件關聯”的思考,詳細地向姐姐闡述起來。他從古鎮的水道格局談到拋屍路線的選擇,從歷史上的“漁場份地”制度談到王水生兄弟矛盾的深層背景,又從《青溪古鎮民俗考略及水文志》裡的記載,談到自己對未來辦理類似地域特色案件的新思路。
“……所以我覺得,以後看案子,尤其是發生在農村、山區、水鄉這些地方的,不能只盯著人和事,還得讀懂那片土地本身。它的山形水勢,它的老規矩老傳統,可能都在無形中影響著案件的發生和發展。”陸徵總結道。
陸敏聽得十分專注,不時點頭。作為法醫,她更側重於從屍體和物證本身尋找答案,但弟弟這番從宏觀地理和人文背景入手的分析,為她提供了另一個有價值的視角。
“你這個想法很有見地。”陸敏表示贊同,“確實,我們做法醫的,有時候過於聚焦微觀證據,比如創口形態、毒物成分、DNA,容易忽略案件發生的宏觀‘土壤’。就像這次青溪案,如果沒有你對當地水道和民俗的理解,就算我檢測出了荷花花粉,其指向性意義也可能大打折扣,不會那麼快就精準鎖定荷香園。”
她拿起那份簡報,指著上面關於王水生背部損傷的描述:“比如這個損傷,我們透過形態比對,確定了是船槳的金屬包邊造成。但如果沒有你對當地船隻使用習慣和作案環境的判斷,這個結論的實用性就會減弱。你的工作,是把我們法醫提供的‘點’,串聯成了有方向的‘線’,甚至鋪陳成了有縱深的‘面’。”
姐弟倆就著這個話題,又深入討論了許久。陸敏從法醫角度,補充了一些關於水中屍體現象受水溫、水流影響的專業知識,與陸徵的地理分析相互印證。他們也談到了王水根的心理動機,結合時代背景,分析了在商品經濟大潮初期,部分人價值觀失衡導致的悲劇。
窗外,夜色漸深,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。書房裡,檯燈的光暈籠罩著這對專注討論的姐弟。沒有激烈的爭辯,只有平和而深入的交流,思想的涓流在兩人之間無聲地交匯、融合。
“看來,你那書房裡的偵探小說和歷史地理書,沒白看。”陸敏最後笑著打趣道,眼神中滿是驕傲,“繼續保持這種學習和思考的勁頭,你這個‘編外顧問’,以後怕是比很多正牌刑警看得都透。”
陸徵也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一份經過實戰檢驗後的沉穩與篤定。這次書房論案,姐姐的讚許和專業的交流,如同一次高質量的充電,讓他更加堅信自己摸索的方向是正確的。青溪案己了,但探索之路,仍在腳下延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