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市文化館那棟紅磚砌就、爬滿常春藤的老樓裡,午後的陽光慵懶地透過高大的玻璃窗,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後勤科的辦公室內,吊扇依舊不緊不慢地轉著,攪動著略顯沉悶的空氣,卻驅不散同事們臉上洋溢的好奇與幾分與有榮焉的興奮。
陸徵坐在自己靠窗的老位置上,正低頭整理著一摞新到的圖書入庫清單,神情專注,彷彿外界的一切議論都與他無關。然而,辦公室裡的話題中心,卻毫無疑問地圍繞著他和他剛剛參與破獲的“青溪古鎮浮屍案”展開。
“哎,老陸,快跟我們詳細說說!”資料室的老張端著泡滿濃茶的搪瓷缸,湊到陸徵桌邊,臉上滿是探詢的神色,“聽說青溪那案子,一開始全鎮的人都以為是開發公司逼死了人,差點鬧出大亂子,最後愣是讓你從死人指甲縫裡的一點花粉,把真兇給揪出來了?還是死者的親弟弟?”
老張的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,其他幾個同事也紛紛圍攏過來。負責美術宣傳的小李眼睛瞪得溜圓:“是啊,陸師傅,我們都聽公安局那邊的朋友傳神了!說您往那兒一站,看看水,看看橋,再看看那人的臉色,心裡就跟明鏡似的!比戲文裡的狄仁傑還厲害!”
會計王大姐一邊織著毛線,一邊嘖嘖稱奇:“真是沒想到,咱們館裡還藏著這麼一位神探!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,這一齣手就是大案子!水生那孩子他娘,可得好好謝謝你們,不然這冤屈往哪兒申去?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辦公室裡充滿了熱烈的議論聲。這議論聲裡,有對案件本身離奇情節的驚歎,有對陸徵敏銳洞察力的由衷佩服,也帶著文化人特有的、對世事人情的幾分唏噓感慨。
陸徵被同事們圍在中間,有些無奈地放下手中的鋼筆,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沉穩表情,甚至帶著幾分被過分關注的不自在。他不太擅長應對這種場面,只是擺了擺手,語氣平和地解釋道:“大家言重了。案子能破,是公安局全體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,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我也就是根據現場看到的情況,提了些參考意見。”
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,但同事們顯然不滿足於此。
“哎,老陸,你就別謙虛了!”老張不依不饒,“說說嘛,那花粉到底是怎麼個說法?怎麼就認定是荷香園的了?”
“還有那桂花糕,怎麼就成了破案的關鍵了?”小李也追問道。
“聽說那兇手還想偽造他哥的簽名?這人心啊,真是……”王大姐搖頭嘆息。
面對同事們七嘴八舌的追問,陸徵知道不透露些細節是過不了關了。他斟酌著語句,既不能違反紀律洩露案件機密,又能滿足大家合理的好奇心。
他拿起桌上一張廢紙,用筆簡單畫了幾道線,代表古鎮河道,又點了個點代表荷香園。“其實道理不復雜,”他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就像我們搞文史研究,要考證一個地方,得看它的方誌、族譜、物產一樣。查案也得看當地的山川地理,風土人情。”
他避開具體血腥和偵訊細節,重點講述瞭如何透過地理環境分析(水道、拋屍點)、特定物證關聯(荷花花粉的獨特性、桂花糕的時效性)以及對人性的觀察(王水根異常表現),逐步將偵查視線從表面的群體矛盾,引導至隱藏的個人罪行。
“……所以,很多時候,真相就藏在那些看似平常,卻又與常理相悖的細節裡。需要我們耐心去看,去聽,去聯想。”陸徵最後總結道,語氣依舊平淡,但話語中蘊含的邏輯力量,卻讓在場的同事們紛紛點頭。
“聽聽!聽聽!”老張拍著大腿,對眾人說道,“這就叫專業!咱們搞文化的,講究個‘言之有物,持之有故’。老陸這破案,那也是‘察之有據,推之有理’!不比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強多了?”
“是啊,陸師傅這觀察力,這腦子,放在咱們文化館做後勤,真是……真是有點屈才了。”小李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。
“話不能這麼說。”陸徵微微搖頭,正色道,“在哪裡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。館裡的工作一樣重要,整理好一本書,保護好一件文物,也是在為文化建設出力。何況,館裡藏書豐富,安靜的環境,也讓我有時間多看些書,這次能有點幫助,也離不開平時的積累。”
他這話說得誠懇,沒有絲毫矯飾,更贏得了同事們的好感。
“老陸這話在理!”
“是金子在哪都發光!”
“咱們文化館出了個神探,說出去也有面子啊!”
氣氛更加熱絡起來。原本因為案件帶來的些許沉重感,在同事們的讚歎和陸徵的低調回應中,漸漸化為了對身邊能人的一種自豪與親近。
這時,後勤科的科長,一位戴著黑框眼鏡、身材微胖的中年人,也笑著走了過來,拍了拍陸徵的肩膀:“小陸啊,這次可是給咱們文化館長臉了!剛才局裡辦公室還打電話來,說是要整理先進材料呢。你好好準備一下,這可是咱們全科的榮譽!”
陸徵連忙起身:“科長,這……”
“哎,該是你的就是你的!”科長打斷他,臉上笑呵呵的,“能力強是好事,組織上肯定看得見。以後啊,館裡有什麼需要動腦筋、需要細心觀察的活兒,你也得多擔待點!”
同事們聞言都笑了起來,辦公室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文化館內的這番議論,如同一次非正式的慶功會。同事們皆贊陸徵之能,這讚譽背後,是對知識與邏輯的尊重,也是對身邊這位沉默寡言卻身懷絕技的同事的重新發現與認可。陸徵依舊是他,沉穩內斂,不喜多言,但他在眾人心中的形象,己悄然鍍上了一層名為“能者”的光暈。這光暈並不刺眼,卻足夠溫暖,足以照亮他在這平凡崗位上,繼續前行、默默耕耘的道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