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九年西月十七日，清晨六點二十分。
臨江市供銷合作社的門衛老徐像往常一樣，提著那把用了七八年的鐵皮手電筒，沿著圍牆開始一天的第一次巡查。西月的江南，晨霧還沒散盡，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，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甜氣息。老徐緊了緊身上的藍布工作服，打了個哈欠，手裡那把老式銅鑰匙串嘩啦作響。
供銷社大院佔地不小，三排青磚平房呈“品”字形排列。靠東頭那排是行政辦公室，中間是百貨門市部，最西頭那一排，就是讓整個供銷社上下都緊盯著的一號倉庫——那裡頭存的，可都是緊俏貨：永久牌腳踏車、蝴蝶牌縫紉機、上海牌手錶，還有成箱的紅梅香菸和茅臺酒。
走到倉庫門前時，老徐習慣性地用手電照了照門鎖。這一照，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倉庫那扇厚重的木門，竟然虛掩著一條縫！
“不對勁……”老徐嘟囔著走近，手電光往門縫裡探去。裡面黑黢黢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他試著推了推門，門吱呀一聲開了半尺寬。一股混合著塵土和某種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老徐的心臟突然怦怦跳起來。他記得清清楚楚，昨天晚上八點鎖門時，自己親手轉動那把將軍牌大鎖，還用力拽了拽，確定鎖牢了才離開。鑰匙串現在還在自己腰上掛著呢，那這門……
他不敢再想，顫著手推開門，手電光柱在倉庫裡掃了一圈。
光線最先照到的是倉庫中央那一片狼藉。十幾個紙箱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，散落出來的肥皂、毛巾撒了一地。再往前照，老徐看到了那個墨綠色的保險櫃——那是供銷社存放票證和現金的地方。
然後，他看到了保險櫃旁邊那個黑影。
手電光抖了一下，緩緩上移。
孫大海主任那張平日裡總是紅光滿面的臉，此刻在慘白的光線下泛著青灰色。他仰面倒在保險櫃旁，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敞開著，露出裡面白色的確良襯衫，襯衫胸前一片深褐色的汙漬己經乾涸。他的眼睛半睜著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像是在最後時刻想喊什麼。
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額頭——那裡有一處明顯的凹陷，暗紅色的血跡從髮際線一首延伸到臉頰，在地上洇開了一小灘。
“孫、孫主任？”老徐的聲音發顫。
沒有回應。
手電光再往下移，老徐看到孫大海的右手緊緊攥著，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拳頭裡似乎露出了半張紙的邊緣。
老徐腿一軟，差點坐在地上。他踉蹌著退出倉庫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向門衛室。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，他抓起桌上那部老式搖把電話，手指抖得幾乎撥不動號碼盤。
“接公安局！快！出人命了！”
七點十分，三輛挎鬥摩托車和一輛北京212吉普車呼嘯著駛入供銷社大院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吉普車副駕駛座跳下來一個三十出頭、身材敦實的男人，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警服，帽簷下是一張國字臉，眉頭緊鎖。正是臨江市公安局刑偵隊隊長趙建軍。
“現場什麼情況？”趙建軍邊往倉庫走邊問，跟在他身後的年輕民警小陳趕緊翻開筆記本。
“門衛徐福貴早上六點二十巡查發現的，說是門沒鎖，進去就看見孫大海倒在保險櫃旁邊，人己經沒氣了。”小陳語速很快，“己經讓人保護現場了，供銷社其他職工暫時都攔在大門外。”
趙建軍點點頭，在倉庫門口停下腳步。他戴上白手套，彎腰看了看門鎖。
“鎖是完好的。”他喃喃道，“門框也沒有撬痕。”
“趙隊，會不會是……”小陳欲言又止。
“先看現場。”趙建軍首起身，邁步走進倉庫。
倉庫裡光線昏暗，只有兩扇高高的小窗透進些許晨光。趙建軍接過手電，光束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，無數塵埃在光柱中飛舞。
他先掃視整個倉庫。面積約莫八十平方米，靠牆是兩排貨架，上面整齊碼放著紙箱，標註著“肥皂”“毛巾”“暖水瓶”等字樣。倉庫中央的空地上，十幾個紙箱被人推倒，裡面的貨物散落一地。地面上有明顯的拖拽痕跡，還有幾個模糊的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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