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市文化館後院那間小平房裡，昏黃的檯燈光暈在書桌上鋪開一片暖色。
陸徵坐在桌前，手中鋼筆在筆記本上停頓許久，墨跡在紙面洇開一個小點。窗外己是深夜，秋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下起來，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的聲響。
筆記本左側攤開的是《福爾摩斯探案集》中《血字的研究》，右側則是前幾日的案件記錄。三個嫌疑人的調查記錄被紅筆一一劃去——劉三的不在場證明有釣友作證；張強的長途車票經核查屬實；老陳那一個小時的空白時間，鄰居王大媽證實他確實在幫忙修漏水的屋頂。
案件回到了原點。
陸徵放下鋼筆，揉了揉眉心。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讓他即使在困境中也保持坐姿端正，只是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裡，此刻難得顯出一絲疲憊。
他起身走到書架前，指尖掠過一排書脊，最終停在《唐律疏議》上。這本古籍他反覆研讀，裡面關於證據、推理、查驗的論述，常能給現代刑偵帶來啟發。但今夜，他卻將手移開，抽出了另一本己經翻得卷邊的《法醫學基礎》。
這是姐姐陸敏三年前送給他的。扉頁上有她娟秀的字跡：“徵弟，真相常藏於細微之處，望此書助你明察秋毫。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陸徵抬頭時，陸敏己經推門進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印有人民醫院字樣的帆布包，肩頭還沾著細密的雨珠。
“這麼晚還過來？”陸徵轉身去拿毛巾。
“剛做完一組比對實驗，想著你肯定還沒睡。”陸敏接過毛巾擦著頭髮，目光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，“又卡住了？”
陸徵點點頭，給她倒了杯熱水：“三個方向都斷了。現場撬痕的矛盾還沒解釋清楚，安眠藥的來源也沒查明，現在連嫌疑人都沒有了。”
陸敏在書桌旁的藤椅上坐下，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。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嚴謹，先戴上了白色棉質手套，才將裡面的檔案一份份取出。
“我來，就是給你送新的細節。”她的聲音平靜而專業，“孫大海的屍檢，我又做了幾項補充檢驗。”
陸徵立刻坐首身體，眼中重新聚起專注的光。
“還記得我最初發現他胃內有安眠藥殘留嗎？”陸敏將一份檢測報告推到陸徵面前，“當時主要關注藥物成分，對胃內容物只做了基礎分析。這幾天我把樣本重新處理，做了更細緻的分離和檢測。”
報告上滿是專業術語和資料，陸徵快速掃過，目光最終停在幾行手寫標註上。
“這些是……”
“食物殘留的精細分類。”陸敏用鋼筆尖點著紙面，“你看這裡——米飯，蛋白質降解產物顯示為豬肉和雞肉纖維，蔬菜纖維素鑑定出青椒和木耳的細胞壁結構。還有這個，微量脂肪成分分析，呈現菜籽油的特徵，與豬油有明顯區別。”
陸徵抬起頭：“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“意味著孫大海死前兩到三小時內，進食了一頓相對豐盛的晚餐。”陸敏又從檔案袋裡取出一頁紙，“更關鍵的是這個。我在胃內容物中檢測到微量的黃酒成分——不是高度白酒，是江南一帶常見的紹興黃酒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看著弟弟的眼睛：“而且根據降解程度推算，這頓晚餐結束的時間，大約在晚上七點半到八點之間。而根據屍溫和屍體現象，孫大海的死亡時間在當晚九點到十點。”
書房裡安靜下來，只有雨聲和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。
陸徵緩緩靠回椅背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——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
“七點半到八點吃完晚飯，九點到十點死亡。”他低聲重複，“那麼從晚餐結束到遇害，中間只有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的間隔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陸敏點頭，“而且這頓飯顯然不是一個人吃的。從食物種類和分量看，至少是兩人份的量。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，尤其是還喝了酒。”
陸徵的眼睛亮了起來：“所以孫大海死前曾與人共進晚餐，而這個人，很可能就是兇手。”
“極有可能。”陸敏又補充道，“我還做了另一項檢驗。孫大海指甲縫裡提取到的微量物質中，除了倉庫灰塵和纖維，還有一種我之前忽略的東西——食用油的氧化產物。現在想來，應該是在晚餐時沾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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