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檢查地面。服裝間的地面是水泥地,刷了一層暗紅色的地坪漆。漆面己經磨損得很厲害,很多地方露出了水泥本色。
在窗戶正前方大約半米的位置,他看到了兩枚模糊的鞋印。鞋印的紋路很淺,只能大致看出是布鞋底,但無法辨認具體的花紋。
這兩枚鞋印的腳尖都朝向窗戶,腳跟朝後,間距很窄。如果蘇玉梅是站在這個位置被人推出去的,那麼她雙腳併攏、腳尖朝前的姿態,不太符合正常的站立習慣——正常人面對窗戶站立時,腳尖應該是朝前的,但這兩枚鞋印的腳尖方向略微偏左,也就是說,她的身體並不是正對著窗戶,而是側對著窗戶。
陸徵試著站到鞋印的位置,面向鞋印的方向。他發現自己側對著窗戶,左手邊就是窗臺。這個姿勢,如果是被人從左側推搡,確實可能造成側身墜樓。
他又檢查了鞋印周圍的地面,在鞋印後方大約三十釐米的地方,發現了幾道淺淺的拖痕。拖痕很細,像是布料的邊緣劃過地面留下的。
陸徵順著拖痕的方向往門口看去,發現拖痕斷斷續續地延伸了大約兩米,最終消失在門口附近的一個鐵皮櫃子下面。
他走過去,蹲在那個鐵皮櫃子前。櫃門關著,他用手指輕輕拉開——裡面掛著幾件深色的男式戲服,有蟒袍、箭衣,還有一件深藍色的褶子。
深藍色。
陸徵想起了陸敏從蘇玉梅指甲縫裡取出的那些纖維——“深藍色,可能是棉布或者的確良”。
他沒有貿然去動那件深藍色褶子,而是先用放大鏡觀察櫃門的內側。櫃門內側的金屬表面有幾道細微的刮痕,像是被指甲劃過留下的。刮痕的位置大約在離地一米三左右,這個高度,如果一個人被拖拽時伸手抓住櫃門,指甲確實可能刮到櫃門內側。
他在筆記本上記錄了所有發現,然後站起身,重新審視整個服裝間。
窗臺上的刮痕、牆上的指印、地面上的拖痕、櫃門上的指甲刮痕——這些痕跡串聯在一起,構成了一條清晰的路徑:從鐵皮櫃子附近開始,經過兩米左右的拖拽,到達窗戶前方,然後側身被人推出窗外。
這不是自殺的現場。
這是一個兇殺現場。
陸徵走到窗前,再次探出身子往下看。花壇裡的勘查工作己經結束,屍體被運走了,只剩下那個白粉筆畫的輪廓線。趙建軍說的那個白粉筆小人,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灌木叢中,像是一個無聲的證人。
他首起身,目光無意中掃過窗臺外側的牆面。牆面上有一道長長的黑色痕跡,從窗臺邊緣一首向下延伸了大約一米,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。
他探出身子,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這道痕跡。痕跡的表面很光滑,在陽光下微微反光,不像是普通的汙漬,更像是某種物質在牆面摩擦後留下的。
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點下來,放在指尖捻了捻。物質的質地很細膩,有點像……蠟?
陸徵想了想,突然想起一個細節——戲曲演員化妝時會用到油彩和定妝粉,有時候還會用一點發蠟來固定髮型。
如果蘇玉梅在墜落過程中頭髮蹭到了牆面,髮蠟確實可能在牆上留下這樣的痕跡。
但這個位置……他目測了一下,痕跡的起點在窗臺邊緣,向下延伸,這符合墜落時身體貼著牆面下滑的軌跡。但如果她是主動跳下去的,身體應該是向外拋物線運動,不會貼著牆面下滑。只有被人推出去、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先向外衝然後因為重心不穩往回擺的時候,才會貼著牆面下滑。
陸徵首起身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最後的總結:
“現場痕跡分析結論:1.窗臺刮痕顯示存在雙向作用力,符合拖拽和推搡特徵;2.牆面指印顯示死者生前曾用手撐牆抵抗;3.地面拖痕顯示死者曾被拖拽至少兩米;4.窗臺外側牆面痕跡顯示死者墜落時身體曾與牆面發生摩擦。綜合判斷,排除自殺可能,初步認定為他殺。”
他合上筆記本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。
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,陽光照在排練樓的灰磚牆面上,把那些斑駁的痕跡照得纖毫畢現。遠處的街巷裡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和腳踏車的鈴聲,這座小城還在照常運轉著,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但在排練樓三樓這間安靜的服裝間裡,一個年輕的女人在昨夜經歷了最後的掙扎,然後被人從這扇窗戶推了出去,墜入冰冷的夜色中。
陸徵把筆記本塞進口袋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。
窗臺上的刮痕、牆上的指印、地上的拖痕,每一樣都在訴說著同一個事實——這不是意外,也不是自殺,這是謀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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