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4日，清晨六點，陸徵就趕到了長途汽車站。臨江市到省城每天只有兩班車，早上七點一班，下午一點一班。他買了最早的車票，把裝有兩件粉色女帔的大紙袋小心地放在座位旁邊。
三個小時的車程，他幾乎沒有閤眼。車窗外的風景從江南水鄉的稻田和河汊，漸漸變成了省城郊區的工廠和樓房。他的腦子裡一首在轉——紙條上的數字“3172115”，如果解讀為3月17日21點15分，那這個時間點到底意味著什麼？
蘇玉梅在九點十五分做了什麼？見了誰？還是她記錄下的是別人在這個時間做了什麼？
車到省城己經是十點多了。陸徵下車後先找了個公用電話亭，按照《戲曲道具與服飾製作工藝》書上記錄的地址，查到了榮華戲衣莊的位置——在省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，離長途汽車站不算太遠，坐公交車西十分鐘。
榮華戲衣莊是一棟兩層的舊式樓房，門面不大，但招牌是金字黑底的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門口掛著一排戲服樣品，在風中微微飄動。陸徵推門進去，一股樟腦和染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店裡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在櫃檯後面喝茶，看見陸徵進來，放下茶杯站起身。他瘦瘦小小，戴著一副老花鏡，手上佈滿了老繭，指甲縫裡嵌著各種顏色的染料痕跡。
“同志，買戲服還是定做？”老人的聲音洪亮，和瘦小的身材不太相稱。
“老師傅，我是臨江市公安局的。”陸徵出示了工作證，“想請您鑑定兩件戲服。”
他從紙袋裡小心地取出兩件粉色女帔，平鋪在櫃檯上。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，戴上老花鏡，湊近仔細端詳。
“這是咱們戲莊做的。”他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，“這針腳、這繡法，是老孫的手藝。老孫去年退休了，現在店裡沒幾個人能繡出這樣的活兒。”
他先拿起那件蘇玉梅定製的戲服，翻來覆去地看：“這件是去年做的，用的是‘梅粉’配方。你看這個顏色，粉中帶紫，梅花盛開時的顏色。我們戲莊的梅粉配方是老師傅傳下來的，茜草為主，加一點蘇木，出來的顏色特別正。”
然後他拿起那件通用的舊戲服，看了幾眼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這件就老了。這是‘桃粉’配方，比梅粉淺一些，偏白。這個配方我們戲莊十五年前就不用了——太容易褪色，而且不耐汗。”
“能判斷出這兩件戲服具體的製作時間嗎？”陸徵問。
老人想了想：“這件新的，去年九月份做的，我記得很清楚。因為當時臨江越劇團來定做了一批戲服，其中就有這件女帔。老孫那時候還沒退休，是他親手做的。”
“這件舊的呢？”
“這件……”老人翻到領口內側，那裡有一個模糊的紅色印章，“你看這個章，是我們戲莊的老印章，‘榮華戲莊制’五個字，還是篆體的。這個章我們八十年代初就換了，新章是楷體的。所以這件戲服至少是七十年代末做的，具體哪一年要看顏色。”
他把戲服舉到窗前，對著自然光仔細觀察：“桃粉配方，茜草比例高，蘇木比例低。這個配方我們七五年以後就改了，因為茜草漲價，換成了別的替代品。所以這件應該是七五年之前做的。”
“也就是說，這件戲服至少有十六年了？”
“不止。”老人搖了搖頭，“七五年到現在十六年，但這件戲服的褪色程度不像是十六年的。你看這個顏色，己經褪成淺肉色了，至少用了二十年以上。應該是六十年代末做的，那時候我們還在用老配方。”
二十多年的舊戲服。陸徵在心裡默默計算——這件戲服的年齡，比蘇玉梅還大。一個當紅花旦，臨死前被人換上了一件比自己還老的舊戲服。
“老師傅，這兩件戲服上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標記？比如誰穿過、什麼時候用過之類的？”
老人又仔細看了一遍，在那件舊戲服的袖口內側發現了幾個模糊的鋼筆字：“好像是……‘王秀英’三個字。王秀英是我們戲莊的老顧客，六七十年代在省城越劇團唱花旦。這件戲服應該是給她做的。後來可能是省城越劇團淘汰了，賣給了臨江越劇團。”
陸徵把“王秀英”這個名字記下來。這是一個意外的發現——這件舊戲服的原主人是省城越劇團的花旦，後來不知怎麼到了臨江。如果蘇玉梅知道這件戲服的歷史，她更不可能穿它——一個當紅花旦，怎麼會穿一件別人淘汰的舊戲服？
“老師傅，還有一個問題。”陸徵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，裡面裝著從柳紅戲服上提取的染料樣本——這是前天搜查柳紅宿舍時，從那件粉色戲服上取下來的，“能不能幫我看看，這個染料和這兩件戲服的染料是不是同一種？”
老人接過紙包，開啟來，用指尖捻了捻裡面的粉末，又湊近聞了聞。
“這個也是茜草染料。”他說，“但配方和這兩件都不一樣。這個配方里加了明礬，顏色偏亮，是那種很鮮豔的粉色。我們戲莊叫它‘霞粉’，是八十年代才有的新配方。這個顏色……我好像在哪裡見過。”
他想了想，走到櫃檯後面的架子上翻了一會兒，找出一本舊賬本。賬本的封面己經破損了，裡面的紙張泛黃。他一頁一頁地翻，翻到中間一頁停了下來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把賬本遞給陸徵，“八五年，臨江越劇團定做了一批戲服，其中有一件粉色女帔，用的是‘霞粉’配方。定做人的名字是……柳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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