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妹夫
城外的官道旁，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幹半人粗，秋葉掉得差不多了，枯枝支稜在灰白的天裡，橫七豎八。
福順把車停在樹旁，翻身下了車轅，蹲在樹根邊上，掏出一把瓜子，沒嗑，就捏著，眼睛往北邊的官道上盯著。
周清晏從車廂裡出來，站在官道邊上。風從北邊刮過來，把她髮絲吹亂了一縷，她沒抬手去理，手爐抱得死緊，兩腳站在枯草地上，不動。
李承安跳下車，站在她旁邊。
等。
枯草地上有霜。細碎的，白的，貼在草葉表面，腳踩上去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李承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踩過的那片草，霜碎了，草葉上留了一個深色的靴底印。
他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。騎馬到雲州邊界，快則十八天，慢則二十五天。周崇山進了那片地方，頭兩三個月是適應期——他前天說了，不知道這人記沒記進去。
這些話說了，能不能管用，不知道。
周崇山活了大半輩子，有他自己的一套。
等了大約半炷香。官道的北頭出現了動靜，先是灰塵，然後是馬蹄聲，從遠到近，不急不慌，帶著一股子走慣了遠路的穩。
十幾個人影從晨霧裡出來。騎馬的，兩側各帶了兩頭騾子，騾背上馱著成捆的行囊，油布裹得嚴實，捆紮得死。最前頭那匹是棗紅馬，騎馬的人刀疤臉，背脊挺直，騎在馬上比旁邊隨從高出大半個頭，右手握著韁繩，左手搭在腿上，眼睛往前掃了一圈。
周崇山看見了槐樹下站著的人，勒馬，停了。
他翻身下來，腳踩地的聲音重，碎石往兩邊滾了兩粒。把韁繩扔給隨從，大步走過來。
走到周清晏面前，停下。
兄妹兩個對站著，沒說話。
周崇山低頭看著她。他這個年紀的男人，臉上溝壑多，那條疤從嘴角斜到顴骨，把整張臉切成兩半。李承安第一次見這張臉的時候，眼前浮出的第一個詞是——久經磨損。不是天生的粗糲，是一刀一刀割出來，又一年一年熬出來的那種。
但他低頭看周清晏的時候，那張臉上的東西換了。
周清晏仰著頭看她哥，下唇咬了一下，很快鬆開，像是咬下去之後又改了主意。
“路上......”她嗓子裡像是卡著什麼，“別逞能。”
周崇山咧嘴，疤痕扯動，露出半顆發黃的犬齒。
“行。”
“遇見打不過的，就跑。”
“行。”
“......跑得了的時候，就跑。”
周清晏的聲音降下去了，降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，最後那句話說完，嘴唇還抿著，像是還有下文，又說不出來了。
周崇山沒吭聲。他伸出手，把被風吹亂的那縷髮絲從周清晏臉上撥開，塞回耳後去。骨節粗大的手指，沒用多少力氣，髮絲壓回去了，耳邊碎髮也順了一順。他的動作在他這個年紀的男人裡頭不多見——不是不會，是輕易不用，偶爾用一次，就很笨拙，但很認真。
手收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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