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老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們兩家,以前明裡暗裡,沒少別鬧矛盾。”
這話說得很平,沒有鋒刃,也沒有彎道,就是一件雙方都知道的事實被擺出來,不諱言,也不遮掩。
汶南縣就這麼大。鏢局的線打過架,碼頭的位子爭過幾次,鹽路上的定價互相壓過,各自背地裡也沒少算計。沒有死仇,但也不是一團和氣。
“沒什麼死仇。”周崇山把話的後半段自己接了,喉結動了一下,停頓了兩息,像是在找一個詞,找到了,就開口,“妹夫——”
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,帶著點奇怪的生澀,像是第一次用這個稱呼,還沒適應。周崇山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,說過無數刀子一樣的話,這兩個字卻停頓了兩次。
李承安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這兩個字背後壓著什麼——一個刀口上滾了大半輩子。從不低頭的人,用半輩子才開口叫一聲“妹夫”,不是認親,是託付。
“哥哥,在這兒給你道個歉。以前的事,算了。我妹妹在你家,規矩多,性子謹慎,有的地方可能讓你們後院不好過——多包容包容。”
他說“多包容包容”,眼睛是直視著李承安的,沒低頭,也沒繞開。這不是那種求人的道歉,是一個已經把話說在最低處。但骨頭還是硬的男人,在用一種對方能接受的方式把話說完。
意思是——我知道現在能求的只有你,但我妹妹值得這句話。
“她在李家,是李家的人。”李承安開口,聲音壓得平,每個字都很穩,“這句話的意思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周崇山把他盯了兩息。
刀疤臉上的東西松了一分,不是感動,是一個老江湖在對方話裡頭找到了他要的那個字眼,確認了,才松。
“行。”
他抬手,在李承安肩膀上拍了一掌。力道不算客氣,煉氣四層的人隨手一拍,普通人得蹌兩步。李承安站在原地,衣料被拍出一個褶,腳底沒動,跟踩在地裡一樣。
周崇山把手收回來,看了他一眼,什麼都沒說,轉身往馬隊走了。
隨從把棗紅馬牽過來,他一腳踩鐙,翻身上去,韁繩一收,馬站定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周清晏。
周清晏站在槐樹下,手爐抱著,仰著臉,眼眶紅了,但眼淚還壓著,沒落下來。
周崇山衝她點了一下頭。
然後打馬,走了。
馬隊動起來,蹄聲從零散變得整齊,碎石在官道上滾開,油布裹著的行囊被顛了兩下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十幾個人,順著官道往西北,往雲州的方向走,不回頭,步子是那種走慣了長路的步子,穩。勻,看不出情緒。
周清晏站在那裡,看著。
李承安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。
棗紅馬的背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,變成一個點,然後那個點也消進去了,官道上什麼都沒有了,只剩下蹄聲,還在,比影子散得慢,在空氣裡撐了一會兒,然後也薄了,薄成一片,散了。
周清晏的兩個拇指把手爐蓋沿壓出了一道深紅印,她垂著眼,睫毛抖了一下,吸了一口氣,吸得很慢,沒聲音。
福順蹲在車轅旁邊,手裡那把瓜子一粒都沒嗑,他把瓜子殼捏碎了,殼子碎在掌心裡,他低著頭,沒作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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