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娘唸叨了兩天了。慶澤要糖葫蘆,慶寧要筆墨。”李承安站起來,把那壺涼茶端起來,倒了,壺底的茶漬在桌面上畫了一道溼印。“老太太也去。福順趕車。”
慶安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什麼。
他在青雲山上待了七個月。七個月裡沒有逢過集,沒有趕過市,連山腳下的鋪子都只去過兩次——一次是買辟穀丹,一次是給慶澤買蜜糕,等了三天。
“幾時出門?”
“辰時。你去叫人起來。”
慶安起身,轉身往後院走。
腳步踩在遊廊的青石板上,節奏比進門時慢了半拍。
辰時剛過。
李家的騾車從後門出來,沿著巷子往南拐,匯進了李家鎮的主街。
今天的主街和平日不一樣。
年前最後一個集,半個汶南縣的人都往這條街上擠。兩邊的攤子從街頭排到街尾,賣年畫的。賣春聯的。賣乾貨的。賣布匹的。賣糖人的,吆喝聲一層疊著一層,把冬天的冷氣都給喊熱了。
騾車在街口停下來。
福順跳下車轅,把腳凳擱好。
吳氏先下來。柺棍點在地上,丫鬟扶著,站穩了,兩隻眼睛往街面上掃了一圈,嘴角往下壓著,但眼底的光是亮的。
老太太一年到頭不出幾次門。今天出來,不是為了買什麼東西,是為了看孫子。
慶安扶著車廂邊沿翻下來,落地沒聲。他伸手往車廂裡遞了一下,趙婉寧的手搭上來,順著他的力道踩著腳凳下了車。
趙婉寧今天的氣色和昨天又不一樣了。
回春丹的藥力還在體內溫養。一夜過去,臉頰上的紅潤又深了一層,眼角的細紋幾乎看不見了,整個人透著一股從內往外撐出來的精氣神。
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襖,頭髮挽得利落,耳垂上墜了一對銀珠子,走在街面上,步子比往常輕快了不少。
慶澤從車廂裡鑽出來,一隻腳踩在車轅上,另一隻腳懸在半空,脖子伸得老長,眼珠子已經黏在了街對面那個糖人攤子上。
“糖人!”
慶寧從後面拽住他的後領,把人提溜下來,腳落地才鬆手。
“先走路,回來再買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回來再買。”
慶澤的嘴撅了一下,但沒敢再說,老老實實跟在慶寧後面,腦袋還是往糖人攤子的方向歪著。
李承安走在最後面。
兩手攏在袖子裡,步子不緊不慢,目光在人群裡掃著。不是在看熱鬧,是在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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